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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有人在跟踪我(7/7)

替卡利普记下了这个编辑办公室的地址,位于城市西边的郊区:克尔廓伊,锡南帕夏区,艳丘,瑞夫贝街十三号。

挂上电话后,卡利普在市内电话簿的地图上找锡南帕夏区。他很惊讶,艳丘新开发区涵盖了一整片原本荒凉的丘陵地,十二年前如梦和前夫刚结婚时,因为丈夫想要对劳工行“田野调查”他们便搬了那里的一栋违章建筑。卡利普仔细检视地图,看那片他曾经去过一次的丘陵地,如今已划分为多条街,每一条都依照独立战争中的英雄命名。角落里有一块广场,上标示着绿的公园、清真寺的宣礼塔和一块小小长方形的阿塔图克雕像。这是卡利普一辈也无法想像的一片区域。

他打电话到报社,对方说耶拉还没有来,接着他打电话给易斯肯德。他告诉易斯肯德他已经联系上了耶拉,也传达英国电视台想采访他,耶拉好像也不反对这个提议,只不过他最近实在太忙。叙述故事的过程中,他听见另一传来小女孩的哭声,就在电话附近。易斯肯德告诉他,英国人至少还会在伊斯坦布尔多待六天。他们听说了许多关于耶拉的佳评,他相信他们会愿意等,如果卡利普有兴趣的话,可以主动去佩拉饭店[1]佩拉饭店(PerapalasHotel):建于1892年,是一栋古古香的建筑,推理小说大师阿嘉莎·克莉丝便多次投宿此旅馆的411号房,在此写下《东方快车谋杀案》。[1]拜访他们。

他把午餐托盘拿到门外,离开大楼。走下通往海边的坡,他注意到天空呈现前所未见的暗淡苍白,仿佛天就要降下飞灰。但即便如此,周六的人群大概也会装一副习以为常的样。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总低望着脚下泥泞的街行走,因为他们希望能习惯这想法,不要让自己大惊小怪。夹在腋下的侦探小说令他心安不少。或许该庆幸这些故事是自于遥远、幻的国度,由一群抑郁不乐的家主妇翻译成“我们的话”——她们曾经在某些外语中就读,但后来却放弃学业,为此她们后悔终生——多亏这个原因,如今我们大家才能不受影响地为自己的生活奔忙,而办公大楼前一退西装替人填充打火机的小贩、看起来像一团破烂抹布的驼背男人,以及共乘小车站前安静的乘客们,才都能够一如往常地庸碌过活。

他在埃米诺努上了公车,到离公寓不远的哈比耶下车。他看见皇戏院前挤满了人,他们正在等待两四十五分的星期六午后场电影。二十年前,卡利普和如梦以及她其他同学也会来看这个午后场,挤在一群穿同样军用上衣、满脸青痘的学生中间。他会走下和现在一样撒满锯木屑以防雪的台阶,研究小灯泡亮的框格里即将上映新片的角剧照。然后,默默地充满耐心地,望着如梦的方向,看她正在和谁说话。前一场电影似乎始终演不完,门好像怎么也不会开,他和如梦肩并肩坐在熄灯暗影里的那一刻仿佛永远都不会到来。这一天,当卡利普发现两四十五分这一场还有票时,一自由的觉陡然涌。电影院里,前一场观众留下来的空气又闷又。卡利普知,等会儿只要一熄灯上广告自己将会上睡着。

醒来之后,他坐直打起神。银幕上有一名丽的女,一位真正的女,丽而迷惘。接下来看到一条宽广平静的河、一间农舍、一座式农庄坐落于密的绿中。接着,迷惘的丽女孩开始和一名卡利普从没在别片中见过的中年男说话。他们的对话缓慢而平和,从他们平缓的脸孔和手势中,他可以看见他们的生命陷沉的磨难。不只是理解而已——他“懂”生命充满了磨难、痛苦、悲伤忧愁,把我们的脸成相仿的面貌。总当我们好不容易习惯了悲苦时,新的悲苦又压而至,而且更为沉重难挨。甚至当悲苦倏然降临时,我们也知它其实一直都在酝酿。然而,就算我们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磨难像场噩梦般席卷而来时,我们依然会被孤独所吞噬,一绝望、挥之不去的孤独。我们幻想着,若能找人分担寂寞,将能使我们快乐起来。有一剎那,卡利普觉得自己的悲苦和银幕中女人的悲苦是相同的——或许他们共享的并不是悲苦,而是这个世界,一个井然有序、不会让你期待太多、也不会弃你不顾的世界,一个要求你必须谦卑的世界。卡利普觉得自己和前的女心灵相系,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是看着自己:从井里汲、驾驶一辆旧福特小汽车城、抱着孩哄他上床睡觉。他好想拥抱她,不是由于她的丽、她的质朴天真或是她坦率的态度,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就活在她的世界里。倘若他能拥抱她,那么这名淡褐发的苗条女必然能够分享他的想法,能够懂他。卡利普觉得他好像是独自一人在看电影,前的画面只有他一个人能够看到。尽如此,很快地,中间铺着一条柏油大路的酷小镇,爆发了一场战斗,一个“领导型的壮男人”解决了冲突,这时卡利普明白,他即将失去与那位女人之间的同伙关系。他逐字逐句阅读字幕,同时受到戏院里躁动不安的人群。他起回家。天近黑,他走在缓缓从天而落的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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