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这个渊中拉来。他已经完全陷去了，他的勇气完全丧失殆尽了。他真像一个孩，像一个天天挨揍仍不知如何才好的孩，只会畏缩和发抖。我们在里沃利街的廊下拐弯时，他开始长篇大论地破大骂法国。法国人叫他受够了。他说“我以前常称赞法国和法国人，不过那都是文学作品中的事。现在我才算是了解他们了…我了解他们究竟如何了。他们残酷、贪财。起初法国显得妙极了，因为你有一自由自在的觉。过一段它就会叫你生厌，其实它骨里全死了，没有情，没有同情心，没有友谊。他们自私到了极，是世界上最最自私的民族！他们什么也不想，只想钱、钱、钱，而且他妈的那么文雅、那么中产阶级化！正是这一使我气得发疯，一看见她补我的衬衣我就恨不得用揍她。总是补、补，节俭、节俭。

‘要节俭！’我听见她整天只说这一句话。到都能听见人们说，‘理智些，亲的！理智些！’可我不想理智，也不想符合逻辑。

我恨这个！我想摆脱束缚，我想享受人生。我想儿事情，不愿成天到晚坐在一家咖啡馆里闲扯。老天，我们有错，可我们还有情，犯错误也比什么事都不些。我宁愿在国一个无业游民也不愿再舒舒服服坐在这里了，也许这是因为我是国佬的缘故吧。我生在新英格兰，我想我是属于那儿的。一夜之间你变不成欧洲人，你的血里有使你与众不同的东西。

那是气候，还有一切，我们看问题的光不同，不论多么羡慕法国人，我们也无法变成他们。我们是国人，而且只好一辈作国人了。当然，我恨国内那伙拘谨的家伙，我打心里恨他们。不过，我自个儿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我不是这儿的人，我讨厌这儿。”

衷全倒来，搬掉压在的重负对他是有好的。我又想起一桩好笑的事：还是这个人，若是倒回去一年，准会像一只大猩猩那样拍着脯大喊“多么妙的一天！多么的国家！多么好的人民！”若有哪一个正巧同行的国人哪怕说一个对法国不恭敬的词儿，菲尔莫准会揍扁他的鼻。一年前他会为法国去死。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像他这样迷恋一个国家，在一个外国的天空下过得如此幸福。这是不正常的，他说起“法国”时，这个词意味着甜酒、女人、衣袋里的钱、挣得容易得快的钱，意味着作个坏小、去度假。后来，等尽情玩够了，等帐篷被风刮走，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天空，他才明白这不仅是一个戏团，也是一个竞技场，像各一样，而且还是一个极冷酷的竞技场呢。过去一听他侈谈光荣的法国和自由之类的蠢话，我便常想一个法国工人听了会作何想，他能否明白菲尔莫这些话。怪不得他们认为我们全疯了，在他们看来我们是疯了，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孩、一帮老傻瓜。我们所谓的人生只是一篇廉价品商店里听来的传奇故事。其中的情又是什么呢？是使每个普通欧洲人到恶心的、不值钱的乐观。这是错觉。不，用错觉这个词描绘它还太好了，错觉的意思是说还有儿什么。不，不是错觉，是幻想，纯粹是幻想，就是这样。

我们就像一群睛被蒙住的野，我们狂奔、跑，呼的跃下了悬崖。前！前！向着助长暴力和迷惑的一切前，不拘上哪儿。这时的嘴角一直在冒白沫，中喊着：“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为什么？上帝知。这是由于血，由于气候，由于许多因素，这也是终结。我们正在把整个世界拉倒，叫它压在我们上，我们不知为什么要这样，这是命中注定的。其余的全是胡扯…到了王那儿，我提议停下喝一杯。菲尔莫犹豫了一下，我看他在耽心吉乃特、耽心午饭、耽心会挨一顿臭骂。

我说“看在基督的份上，暂时忘掉她吧。我要叫儿喝的，而要叫你喝。别担心，我要把你从这个鬼圈里来。”我叫了两杯烈威士忌。

看到威士忌端上来，他又像个孩似的朝我笑了。

我说“把它了！咱们再喝一杯，酒会对你有好的。我不医生怎么说，现在总没有关系了。来，把它了。”

他脆地把它喝完了，侍者走开去拿酒时他用泪汪汪的睛看着我，似乎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朋友，他的嘴也在微微搐。他有话想对我说，可是又不知如何启齿。我轻松地瞧着他，就像没有看到他乞求的目光一样。然后，我把茶托推到一边，用时撑着俯在桌上恳切地说“我说，菲尔莫，你倒底想什么？告诉我吧！”

听到这话泪从他眶里涌，他脱便说“我想回家跟家人呆在一起，我想听见人们说英语。”泪从他脸上下来，他并不去，只是叫一切都涌泻来。老天，我暗想，这样发一下倒也不错。一辈至少作一回彻彻尾的懦夫倒也不错，可以这样痛痛快快地发一下。太了！太了！看见他垂丧气对我大有益，于是我觉得自己可以解决任何难题，我觉得勇气倍增、果断毅，脑里立即有了一千条妙计。

我又凑近些说“听着，如果你真的心如一，为什么不…为什么不走呢？假如我在你的置上，你知我会怎么办？我今天就走。是的。老天在上，我说的是真的…我会上走掉，甚至不跟她别。实际上，这是你唯一的一条路，她是永远不会放你走的。这一你明白。”

侍者端来了威士忌，我看到菲尔莫迫不急待地伸手接过酒杯送到边，我看到他睛里一丝希望的光芒——遥远、狂暴、孤注一掷的光芒，也许他看到自己正在游过大西洋。在我看来这件事很容易，像动一圆木那样简单。我脑里很快便想了这件事的计划，我知每一步会怎样，我的脑清楚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