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这张脸。他们的手相遇了，他觉得仿佛听见她说：“是啊，明天我们就要乘俄罗斯号起航——”接着他又听见几次毫无意义的开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只听梅的声音说：“纽兰！宴会已宣布开始了，你不带埃去吗？”

奥兰斯卡夫人把手搭在他的前臂上，他注意到这只手没手，并想起那天晚上同她一起坐在23街那间小客厅里的情景，当时他两只睛一直盯着这只手。她脸上的似乎都躲到搭在他衣袖上的纤纤玉指及带小圆窝的指关节上了。他心里自语：“即使仅仅为了再看到她的手，我也必须跟随——”

只有在以招待“外宾”的名义举办的宴会上，范德卢顿太太才会屈尊坐在主人的左侧。奥兰斯卡夫人的“外籍”份被这个告别仪式调得恰到好，范德卢顿太太接受换位的态度十分和蔼，使人对她的认同无可置疑。有些非办不可的事，一旦要，索就大大方方，痛快淋漓。钮约的老规矩，围绕一位行将被除名的女眷的家族集会，便属于这样一件事。既然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去欧洲的航程已定，为了显示对她定不移的心，韦兰家与明戈特家的人上天揽月都在所不辞。阿切尔坐在餐桌首席，惊异地观看着这一默默行的不屈不挠的活动：由于家的这支持，她的名声得以恢复，对她的怨愤得以平息，她的过去得到默认，她的现在变得光辉灿烂。范德卢顿太太对她隐约善意——这在她是最接近诚的表示了。范德卢顿先生则从梅右首的座位上顺着餐桌频频投来目光，显然是想证明他从斯库特克利夫送来那些康乃馨合情合理。

阿切尔在这个场合显得像个无足轻重的助手。他仿佛正在校形吊灯与天板之间的一个地方漂浮，惟独不知自己在这些活动中有什么作用。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营养充足的平静的脸上掠过，他觉得，所有那些全神贯注在梅的灰背烤鸭上。看似并无恶意的人，是一伙不声不响的谋分，而他与坐在他右首的那位苍白的女则是他们谋的主要目标。这时候，许多隐约零星的神连成一片，使他忽然想到，在所有这些人的心目中，他与奥兰斯卡夫人是一对情人，是“外国”语汇中那极端意义的情人。他想到，几个月来他一直是无数睛悄悄观察、无数耳朵耐心倾听的中心人。他知，借助于他尚不清楚的手段，他们终于想了办法，把他和他的犯罪同伙拆开。现在，整个家族都聚集在他妻周围，心照不宣地假装啥事也不知，或者啥事也没想过，而这次招待活动仅仅于梅-阿切尔正常的心愿，亲切地为她的朋友兼表姊送别。

这是纽约“杀人不见血”的老办法；这办法属于那些害怕丑闻甚于疾病的人，那些置面于勇气之上的人，那些认为除了肇事者本的行为以外“事”是最没教养的表现的人。

这些思绪接踵浮上他的心，阿切尔觉自己像个囚犯，被包围在一伙武装分中间。他打量餐桌四周，从谈的语气推测到，追捕他的人个个铁面无私，他们正一面吃着佛罗里达的龙须菜，一面谈论博福特和他妻的问题。“这是给我看的，”他心想“我将是什么下场——”一死到临的觉向他袭来：暗示与影比直截了当的行动更恶毒，沉默比激烈的言辞更凶狠——它们就像家族地下灵堂里一的门向他合拢过来。

他放声笑了起来，他的目光遇到了范德卢顿太太投来的惊异目光。

“你认为可笑吧？”她脸上一副苦笑说。“可怜的里吉纳想留在纽约，我想这主意当然有它荒唐的一面。”阿切尔喃喃地说：“当然。”

这时候，他意识到奥兰斯卡夫人另一位邻座与他右边这位夫人谈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同时他也见到端坐于范德卢顿先生与尔弗里奇-梅里先生中间的梅，顺着餐桌迅速使了个。很显然，他这位主人与他右边的夫人总不能一顿饭下来一直保持沉默，互不谈。他转向奥兰斯卡夫人，她以淡然的笑容迎着他，似乎在说：“哦，我们持到底吧。”

“你觉得旅行很累吧？”他问。他的声音十分自然，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她回答说恰好相反，她在旅行中很少到有什么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