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怀疑而无信仰，则终迷惘消极而无所成就而已。故吾须兼信仰与怀疑，二者互相调剂而利用之。”他还说：“究极论之，德理想功业，无非幻像。人有所成就，有所树立，亦无非利用此幻像，所谓假成真，逢场作戏而已。”(《我之人生观》)原来，他之所以信仰，是因为他必须有信仰，不能无信仰，无信仰会导致对人生抱迷惘消极的态度，而这是他万万不愿意的。至于所信仰的理想、至理、绝对观念究竟是否存在，他是怀疑的。不但怀疑，而且明确其为“浮像”、“幻像”但他要“利用”之，借以勉励自己在人生中有所作为。

前面说到，作为理想主义者，吴宓视理想为本，而把实际看作理想的应用，也就是利用实际以贯彻理想。现在又说利用理想，理想成了手段，岂不自相矛盾？似乎是的，但矛盾只是表面的，其中有一以贯之的东西，就是他的理想主义一生态度。他之所以明知理想是幻像而仍姑妄信之，正是因为他无论如何不肯放弃理想主义人生态度。即使理想连同实际都是幻像，他仍然要利用它们来追求一理想的人生，这追求是完全真实的。当然，一个执著的理想主义者竟清醒地看到理想仅是幻像，无疑透了悲观的底蕴，但这乃是信仰崩溃时代一切理想主义者的共同悲剧，几乎无人能够幸免。

既然吴宓在宗教中所寻求的是可以为理想人生提供据的本信念，他对宗教的外壳就不必在意了。他看得明白，人之信何教何派大抵于事境之偶然和先为主，并不太重要。鉴于受中国文化传统的熏陶，儒教已是他的先之见，他表示将终依从儒教。但是，他又看得明白，儒学不成其为宗教，只是德学说。然而，既然世界于宗教衰败的时代，不得已而求其次，德也许是唯一可行的选择了。当他把德当自救和救世之时，一广义的宗教信念仍是他的内在动力。他相信宇宙间必有至善存在，这个信念鼓舞着他为建立德兢兢工作，成为一个他恰如其分自命的“有浪漫主义气质的现实主义德家”绝对价值的存在是必要的假设，一个人如果没有宁信其有的宗教神或曰浪漫气质，怎么可能从事任何真正的神事业呢？

吴宓所建立的德是广义的，与人文主义同义。照他的理解，人文主义即“个人的教养或完善”为此须研习人类一切文化品。这就回到了本文开所阐述的他的古典人文信念。从这信念发，他反对“存中西门之见”主张“兼取中西文明之华，而熔铸之贯通之”在他之前，辜鸿铭、蔡元培、梁启超、梁漱溟、张君劢等人均已走这个合中西文化之华的思路。在我看来，这个思路的合理是一目了然的。我确信人和人生基本境况是不变的，人类不分古今东西都面临着某些永恒的本问题，对这些问题的思考构成了一切神文化的心。当然，对于每个人来说，如何汇贯通却是要他独立完成的事情，并且必定显文化背景和价值取向的差异。说句老实话，我已听厌了不断老调重弹的中西文化讨论，既不相信全盘西化，也不相信儒学复兴，并且也不相信可以人为地造就一东西合璧普遍适用的新文化新人生观。当务之急不是制订救世的方案，而是启迪自救的觉悟，不是建立统一的价值系，而是鼓励多元神价值的真诚追求。如果有更多的人注重神生活，全人类文化遗产，认真思考人生问题，那么，不思考的结果怎样纷异，都是中国文化乃至中华民族前途的福音。我们已经有了许多衷于文化讨论的学者，缺少的是真诚的儒者、释者、基督徒、人文主义者等等，一句话，真诚的理想主义者。读完吴宓的《文学与人生》，掩卷沉思，我明白这本书使我如此动的原因之所在了。

五

承蒙吴学昭女士信任，得以先睹其亡父吴宓先生《文学与人生》一书的校样，并遵嘱写下了我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