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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10思考死(4/6)

吗?

真的完全一样吗?总觉得有不一样。不,简直是大不一样!我未生时,世界的确与我无关。可是,对于我来说,我的生是一个决定的事件,由于它世界就变成了一个和我息息相关的属于我的世界。即使是那个存在于我生前无穷岁月中的世界,我也可以把它作为我的对象,从而接纳到我的世界中来。我可以阅读前人的一切著作,了解历史上的一切事件。尽它们产生时尚没有我,但由于我今天的存在,便都成了供我阅读的著作和供我了解的事件。而在我死后,无论世上还会(一定会的!)诞生什么伟大的著作,发生什么伟大的事件,都真正与我无关,我永远不可能知了。

譬如说,尽曹雪芹活着时,世上压儿没有我,但今天我却能享受到读《红楼梦》的极大快乐,真切觉到它是我的世界的一个组成分。倘若我生活在曹雪芹以前的时代,即使我是金圣叹,这作品和我也不会有丝毫关系了。

有时我不禁想,也许,生得愈晚愈好,那样就会有更多的佳作、更悠久的历史、更广大的世界属于我了。但是,晚到何时为好呢?难到世界末日再生,作为最后的证人得以回顾人类的全兴衰,我就会满意?无论何时生,一死便前功尽弃,留在后的同样是那个与自己不再有任何关系的世界。

自我意识烈的人本能地把世界看作他的自我的产,因此他无论如何不能设想,他的自我有一天会毁灭,而作为自我的产的世界却将永远存在。不错,世界曾经没有他也永远存在过,但那是一个为他的产生着准备的世界。生前的无限时间中没有他,却在走向他,终于有了他。死后的无限时间中没有他,则是在背离他,永远不会有他了。所以,他接受前者而拒绝后者,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迄今为止的劝说似乎都无效,我仍然不承认死是一件合理的事。让我变换一下思路,看看永生是否值得向往。

事实上,最早沉思死亡问题的哲学家并未漏过这条思路。卢克莱修说:“我们永远生存和活动在同样事中间,即使我们再活下去,也不能铸造新的快乐。”奥勒留说:“所有来自永恒的事作为形式是循环往复的,一个人是在一百年还是两千年或无限的时间里看到同样的事,这对他是一回事。”总之,太下没有新东西,永生是不值得向往的。

我们的确很容易想象永生的单调,因为即使在现在这短促的人生中,我们也还不得不熬过许多无聊的时光。然而,无聊不能归因于重复。正如健康的胃不会厌倦,健康的肺不会厌倦呼,健康的不会厌倦作一样,健全的生命本能不会厌倦日复一日重复的生命活动。活跃的心灵则会在同样的事上发现不同的意义,为自己创造巧妙的细微差别。遗忘的本能也常常助我们一臂之力,使我们经过适当的间隔重新产生新鲜。即使假定世界是一个由有限事组成的系统,如同一副由有限棋组成的围棋,我们仍然可能像一个迷的棋手一样把这副棋永远下下去。仔细分析起来,由死造成的意义失落才是无聊的至源,正是因为死使一切成为徒劳,所以才会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一个明显的证据是,由于永生信念的破灭,无聊才成了一典型的现代病。

可是,对此也可提一个反驳:“没有死,就没有和激情,没有冒险和悲剧,没有乐和痛苦,没有生命的魅力。总之,没有死,就没有了生的意义。”——这正是我自己在数年前写下的一段话。波伏瓦在一小说中塑造了一个不死的人,他因为不死而丧失了真正去的能力。的确,人生中一切乐和好的东西因为短暂更显得珍贵,一切痛苦和严肃的情因为牺牲才更见真诚。如此看来,最终剥夺了生的意义的死,一度又是它赋予了生以意义。无论寂灭还是永生,人生都逃不荒谬。不过,有时我很怀疑这悖论的提乃是永生信念业已破灭的现代人的自我安。对于希腊人来说,这悖论并不存在,荷传说中的奥林匹斯众神丝毫没有因为不死而丧失了恋和冒险的好兴致。

好吧,让我们退一步,承认永生是荒谬的,因而是不值得向往的,但这仍然不能证明死的合理。我们最多只能退到这一步:承认永生和寂灭皆荒谬,前者不合生活现实的逻辑,后者不合生命本能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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