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们当礼，我们也由它！民气销亡了，销亡到不剩一丝一毫。然而不！现在各地人民一致起来救国。又悲壮，又烈，足见民气到底还保存在我们这里。郁积得长久，发来更加蓬而不可遏。我知这一回的发，将为中国开一个新的局面…"

"焕之下来吧，雨越来越大，他们都散了，"蒋冰如仰起说；大的滴在他那满呈服神情的脸上，旧绉纱长衫的肩和，有好几茶盏大的痕。

"他们都散了？"焕之不由自主地接了一句；才看见二三十个人的背影正在鞋底线一般的垂直的雨丝中踉跄奔去，台前朝着自己的脸一个也没有了。他着淋的发，舍不得似地慢慢跨下台来，连声嚷："可惜，可惜下雨了，下雨了，你还没有讲呢。"

他这话是对陆三复说的。这时陆三复站在校门的门限以内。垂直的雨丝就落不到他那白帆布的新西服上；他心里正在谢这一阵雨，临时取消了他这回并不喜的演讲。但是他却这样回答："不要，讲的机会多着呢；不一定要今天在台上讲，往后不论街巷都可以讲，反正同样是发表我的意见。"

"不错，街巷都可以讲；等会儿雨停了，我们就分去！"焕之发见了新路似地那样兴奋，全不顾衣衫贴着他的，摹写与胳臂的廓。他又说："这里茶馆很不少，一天到晚有人在那里吃茶，正是演讲的好地方；我们也该到茶馆里去。"

冰如最恨茶馆，自从日本回来以后，一步也不曾踏去过；现在听焕之这样说，依理当然赞同，但是总不愿意自己或自己的同伴有走茶馆演讲救国题目这一回事，便促焕之说："我们到里边去，把衣服脱了吧。"

从树上滴下来的有黄豆一般大了，焕之仿佛觉得这才有儿痛快；他望了望刚才曾经站满几百个听众现在却织满了雨丝的台前的空间，然后同冰如和三复回校内。

焕之借穿了三复的旧衬衣，冰如把旧绉纱长衫脱了，一同坐在休憩室里。学校里似乎从来没有今天这样静寂；只听雨声像无数的蟹在那里吐泡沫，白铁落笃洛洛地①发单调的音响。有如过了一桩盛举，他们带着并不厉害的一倦意，谈论经过的情形以及事后的。冰如说："今天的情形似乎并不坏。这里的人有这么一脾气，一味嘻嘻哈哈，任你说得血来，总觉不关他们的事。我怕今天也会这样，给我们浇一勺冷。可是不，他们今天都在那里听，听得很切心的样。"

①用白铁或竹爿承受屋檐下的雨，汇集到直立的白铁或竹到地下，这就是"落"。"笃洛洛"是拟声。——作者注。

"他们接了二十一条，我们印刷的那张东西，都瞪着睛仔细看。而且个个带回去，没有一个把它随便丢了的。"陆三复这样说，现得意的神情，仿佛他平时称赞某个运动家能多能跑多快的时候一样。

"究竟同样是国民，国民的义愤大家都有的。"焕之这样解释，心里尽在想许许多多的人经过先觉者的开导，一个个昂首觉悟起来的可喜情形。谁是先觉者呢？他以为像他这样一个人，无论如何，总算得及格的国民。及格这就好；开导旁人的责任还赖得了么？他击一下掌，叹息说："唉！我们以前不对；专顾学校方面，却忘了其他的责任！"

"你这话怎么讲？"冰如仿佛能领悟焕之的意思，但是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