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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5(4/7)

一辆排车,上一匹老,先把我的铺盖卷抬上车,再小心地放上那两个木板箱。警卫员先拉着车走了。我想到他办公室去告一下别。但我又不想让其他同志撞见。便装着路过的样,从他办公室窗前的走廊里匆匆走过,同时顺便从开启着的窗里,向里边很快扫瞄了一,确证里只有他一个人,这才走回来,再去敲门。

他似乎在起草什么通知,立即放下笔,问了声:“这就走?”但他没有上起立,只是怔怔地呆坐了一会儿,这才站起来,从他那只特别宽大的写字台的一角绕,握住我的手,稍稍晃了一晃。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那一瞬间的神情有一郁。随后他说:“我就不送你了。”我忙说:“不用不用。我只是来跟你说一声,我走了。”他再没答话,又沉默了一会儿,便轻轻说了声“走吧”就一动不动地站在暗的廊下,只是目送我。那郁一直为我所不解。后来我才得知,其实他那天也得到上海局的急通知,要他上去汇报谭宗三一案的详情。上海局最领导层里对最后到底该不该枪毙谭宗三这个“误人政界”的前商界,产生了相当大的分歧。而最后下决心枪毙谭宗三的他,最后是否一定能得到上海局方面的肯定,尚在两可之间。万一得不到肯定,下一步能不能回到通海来继续主持工作,那就更难说了。

也许,正因为前景突然变得不明朗起来,他才决定让我替他把木箱带回去。这样,显然要稳妥得多。

一直到走大门,我始终觉到,他那目送我的光一刻也没游离开过我的后背,始终灼灼地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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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们再度把注意力集中到上海东北角虹公园附近的一条大堂里。陈实就住在这条堂里。下面发生的事,将跟陈实有极大的关系。

这是条蛮清静的堂。平常少有人。一两块残缺的空场。三两棵五月开的合树,盛开一状粉,密密地蓬松而又对称地排列在小叶之上,仿佛一层飘拂的羽纱。有时在第七个黑铁门门(这条堂一共只有八个黑铁门)站着一条狗。一站就是一两个钟不声不响盯着你。特别要提一笔的是,堂到底有一家小西餐馆(也就是在第八个黑铁门里),很幽静地挂着一块重彩漆绘招牌。招牌底下总是停着一辆老式微型私家车。外型像甲壳虫。德国名牌福斯。谭宗三搞不懂,西餐馆开在如此僻静远的场所,怎么会有生意?但事实上却生意火爆。甚至夜,其他黑铁门里不再透灯光时,它的窗还依然亮着,亮得很淡,同时又很淡地传的某一首练习曲或盖希文的《蓝狂想》。据说这家西餐馆是一个紫沙龙。又是一个只为自己的会员提供服务的俱乐。小客厅的炉里火飘飘忽忽。弹琴的是启东的小女儿。她总穿着紫长裙。总有一温和的微笑。只要你需要,餐后,白发苍苍的店东会欣然陪你打几副桥牌或“沙蟹”或者跟你聊上一两个小时,帮你解解各各样的烦闷。如果您是虔诚的基督徒,到时候墙上会挂起圣母圣升天图;如果您是佛教徒呢,到时一定现一个佛龛,一定香烟袅袅烛光荧荧。在不生意的日里,你会看到那位腰背朗神情矍铄的店东一手由小女儿挽着,另一只手里则极有风度地拿着镶银象牙柄的“斯迪克”在虹公园的林荫上慢慢地散着步。这时你会发现,这一对父女神情都极其冷峻。这位只有二十一二岁的小女儿,是不该冷峻的。她长得那么的丰腴圆,似乎她上的任何一线条单独引伸来,都可以演化成地平线上那一晶莹的小月亮,或圣诞节夜晚那灿烂夺目的灯彩。但她往往却穿着老式的曳地长裙或缀有边的,一切又都显得那么陈旧灰暗。还偏穿一双厚底跟的磨砂旧凉鞋。都说这位白发店东曾经是复旦大学的一位教授。不侬相信还是不相信,反正我相信。

谭宗三喜这条堂。喜到这里来听已经结过四次婚的陈实谈女人。但今天来,却不是为了听“女人”今早天还没亮,陈实就打电话叫醒了他,让他赶快到这里来一趟。啥事?电话里讲不清,侬来了就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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