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脚。她会赌气地藏起她的脚，把它们叠起来地收藏椅的下边。故意不让我看。她心里是清楚的，我特别喜看她那双小巧的脚。真的很喜。

…

我经常会失去这恬和。我也经常遗弃这恬和。我本是个散淡的山人。我本该拥有恬和。但实际上并不总是这样。也不能总是这样。不能。不能。我们被迫拥有太多的“不能”想到这里，似乎夜已很了。应该再为自己冲一杯粉，吃两块饼。好像饼听里还有几块五仁云片糕。所谓“五仁”就是五果仁。比如瓜仁、桃仁、松仁…是不是还有杏仁什么的，谭宗三就说不清了。这得让黄克莹来说。这事，她总是老清楚的。

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连着一阵剥剥啄啄的敲门声惊醒了他。（怎么搞的啦，我又睡着了？刚才所联系起来的那么些跟黄克莹有关的事情，难又都是在梦？）他呆呆地站了会儿，收拾了一下睡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三姨太许同兰和黄克莹。哦，黄克莹？！

黄…克…莹？

三姨太说，我把侬送到地方了。我就不陪侬了。黄克莹略略侧转，陪了个笑脸，轻轻应了声，谢谢侬。三姨太迟疑了一下，似乎还想叮嘱一句什么，想想也许觉得再说什么都多余，便回过来，一本正经地对谭宗三说了声：“三先生，打扰侬了。还没困觉？”转走了。

“侬坐呀。坐呀。”也许是因为好长时间不见面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到谭宗三房间里来，又是单独一个人，又是夜半更，黄克莹突然变得相当拘谨。有尴尬。谭宗三连连让了两回座，她好像都没听见似的，只是站在门槛前一步半的地方，不敢往里边走。

这么晚了，还来“闯”定然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坐呀…坐呀…”谭宗三一阵兴，一阵激动，又不免有心慌。他不是没邀请过她到谭家园来“白相”“赏光”“迪雅楼”但她都婉言拒绝了。“不要急。总有一天我会去的。”她总是笑眯眯地这样回答。

“总有一天？侬这个‘总有一天’，是啥个概念？”他笑着问。

“嘿…”她低下笑笑“比如，侬有一天不想理睬我了。那我就要侬谭家园去好好地看一看了。”

“既然不理睬侬了，侬还要谭家园啥？”

“寻侬算账呀！”她突然格格地大笑起来。过一会儿，见他略显得有沉闷起来，赶问：“哪能（怎么）了？真怕我寻侬算老账？算了算了。这账就记侬一百年吧。一百年后再跟侬算总账！”

但今天，却在这么一个不合适的时间、由那么一位不合适的人带着（当然，这么晚，没有熟人带着，她也不了谭家大门）。居然不请自来了，而且事先一招呼都不打。

她终于坐了下来。但还是拘谨。上得很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小腹前面。在回答谭宗三那个“最近侬好啃”的问题时，还在悄悄地用角的余光打量这个本该她很熟悉的房间。她注意到那边博架上非常醒目地陈放着一石雕的人鱼。一个北欧的女孩。很长很柔的鱼柔柔地盘曲着。一只手支撑在一块同样雕得十分光的岩石上。另一只手揽住很长很柔的发，不让它遮住很忧郁的脸和很沉静的睛。这石雕，是他两一起在北四川路桥附近一家犹太人开的旧货店里看到的。当时两个人都很喜。都惊叫了一声。她说她喜她的柔她的忧郁。他说他喜她像她。她愣了一下，反问：“啥地方像我？！”脸却微红起。但看得，她为他认为她像她，而兴。很兴，又有不好意思。后来，她又问过他很多次，我真的老像那个女孩吗？他还没看见过她这么不自信过。看到她突然不自信起来，他反而开心的。后来两个人还在玻璃橱窗前议论了许久。他说他要买她回去。她说，太贵了。他说，贵，怕啥。难得的嘛。买回去我就可以天天看到侬了。可惜下半雕成了鱼的样。要是把侬的一双脚也雕上去，就更彩了。这时，她忽然脸一红，啐了一，呸，黄人！不买了不买了。便推着谭宗三，匆忙离开了那爿小店。“黄人”是她发明的一个专用名词。意思跟“下作胚”相近。专用来笑嗔数落他的。不知为什么，谭宗三平时还喜她这一声“专骂”的。每每听她数落这一声“黄人”心里总隐隐地会产生一莫名的激动。但那天，却真让她搞懵了，被推十来步，行收住脚步，问她，我哪能（怎么）又是黄人了？她却只是红脸，不作答。谭宗三一定要去买。她一定不让买。后来，他忽然明白了，问，是不是因为那个女像全着的缘故？他叫，那是条人鱼。她怎么能穿衣服呢？她依然红着脸说，那我不。她太像我了。我就不能让侬买回家去，让侬边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天天盯着她。我心里不舒服。

但他后来独自又去了一趟，还是把“她”买了回来。不过，他也不愿让他边那些杂七杂八的男人就这么看“她”买回来后，便用一小条轻柔的白纱从“她”瘦削的肩上披裹下来，特别把那一对赤的初遮了起来。

这时的黄克莹会意地瞟瞥了谭宗三一后，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去。

谭宗三却略有些尴尬地回避了她这友好的一瞥。他当然是“心中有鬼”因为在非常“无聊”、非常非常想念她的时候，他常常会悄悄揭开那条白纱，久久地呆看着那凝脂般的脸颊和幼笋般的初，还有那极其匀称的后背和圆的肩，甚至还会伸一两手指去轻轻地轻轻地摸。挲。

黄人…

他常想，她说得真对。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