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娴熟的京白，拿腔拿调说的第一句话却是，鬼魇，谁让您二位上这儿来的？卖炭的跟着卖冰的，有个好吗？快请回吧。从今往后，甭再跟我费那气神儿了。

许家妹从此以后绝对不戏院。在旁人看来，那舞台上一番五彩斑谰咿呀铿锵，真是既金碧辉煌又回气，听着看着都是痴情痴意的沉湎和忘怀；而对于她两却无一不是对弟弟痛苦回忆的刺激。是侧幕条内化妆间里苍白和难堪。而她两当时面临一更艰难的关是，怎么把亲目睹的这一切向父亲（或祖父）报告。如果实话实说，那肯定会要了他老人家的命。父亲（或祖父）回到六渎以后，以他的勤勉和谦和少言而博得乡里的尊敬。他起初只是在中学堂兼几节课，（他只教自然常识和数学格致一类的课。其实他的长项在国文。但他拒绝教国文。在经历了刚经历的那些事件后，他觉得自己无论怎样也无法再向幼小天真的孩讲授什么“君君臣臣父父”也绝不来应仕，不肯“敬天而事鬼”）对镇上那些前朝或当朝隐退的达官贵人，他既不去得罪，但也绝不去结攀附。他要留下真诚的“自己”只一件事，把儿教成人，教成一个有本事有胆识能成就而过他自己的人。也许后来一切的悲剧正发生于此。他对待儿的确太“中国化”了。他无时无刻不把儿置于自己的视界之内。无时无刻不为儿着他认为必须的一切。他省吃俭用：为了儿。他早起晚睡：为了儿。他欣喜：为了儿。他忧虑：更是为了儿。他一天可以对儿说一百个“不”你不能这不能那。而那时儿也许还刚满四岁或五岁。一天之内他又可以对儿说一百个“应该”你应该这，应该那。而这时儿也许还不满五岁。他分析儿的每一个神。计较儿的每一变化。他住房并不宽裕，他却特辟了一个单间给儿书房。为了儿心不旁骛，他让两个女儿承担了儿应也能的一切杂务，包括他自己生活上的琐事。他定期到无锡苏州去为儿购买新的书籍。六渎镇长时间没有自己的邮政局，都是由六七里外县城关镇邮局代办。那些大人家并不希望这儿通邮。他们间隔个三五天便派个仆人去城关取一趟邮件。如有什么急件，城关邮局也会派人专送急递。没有邮局并不影响他们跟外界的联络，却只会增加他们在这儿隐居的清趣。但对于一般居民来说，就不是这样了。特别是对许家的这位男主人，他要为儿订阅外最新的报章杂志。他还有众多当年的同志朋友在跟他频频通信。等待这些邮件、反复看阅这些邮件，几乎已成了他当时最后的唯一的生活期盼。但他总不能天天走六七里（划船）到城关取邮件。因为邮车不准时，有时上午去了，一直等到下午才能取到手。如果邮车半途抛锚，还有可能空着手回来。想来想去，还是得给自己的镇争一个邮局。为了儿，也为了自己能在这里“活得下去”他不仅争到了，而且还答应山担任这个一共只有两个人员编制的“邮政局”局长的职务。

儿就是这样，在父亲（或祖父）大的影下长大，在无微不至的护下长大。一直到上中学，他晚上还是跟两个睡一床。如果没有一个搂着他的后腰，他自己又不盘曲起搁在另一个的上，这一晚上他就无法安然睡。他在父亲需要他懂的那些领域里，他懂得比谁都多。而在不让他懂的那些方面，他又的的确确完全空白。他比谁都任。他又比谁都柔弱。。他比谁都自信，但在很多的瞬间，他又常常被一无名的自卑困扰，特别是看着那些在他窗外来来去去可以自由自在大声叫喊大声吵闹的同龄人。他们对于他都是些陌生的熟人。好像一颗铜弹当啷当啷地弹着从一块玻璃板上溜过，是响亮的，却留不下任何痕迹。他们总是在他窗外。一直到遭人突然唾弃前，他都认为所有的人都像他父亲（或祖父）那样有求于他，也像他们那样挚着他。甚至到那个混校长装着为他面批习题，搂住他，一边讲解，一边作各贪婪的摸时，他还暗自以为是们平时跟他开玩笑所作的那呵。只是为了尊重校长的面，他才没有笑来没有躲避。校长第一次气吁吁地对他说，我老喜侬的，他还真的很受动。后来，校长就上了他的床。各急促的动作。他才有些害怕。但总怕伤了校长先生的面，不敢推拒。以至于暴发生，那家伙像猪似的从他上落，他把脸地埋在枕里，无声地泣时，脑里涌来的第一个对策，还是父亲（或祖父）谆谆教导的：小弟啊，你无奈了我们这人家的儿，这一生恐怕都得忍辱负重。只有忍得住，日后方能有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