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赶到王家宅，把这笔报名费讨了回来。他说，这地方侬好去的？什么样的女人男人都有。还是少去去为好。不要让大哥在医院里不放心。有一段时间，他索不上班，就是去上班，也过一个钟就溜回来巡视一番。她去小菜场买小菜，稍微回来得晚了一，他就会在后门日，把着小菜篮，没完没了地盘问。算账。有一次，黄克莹实在受不了了，就大声地问他，我是侬啥人？是侬老婆，还是侬阿嫂？要侬这样？！他一本正经答，侬是我葛家人。我就要！

是的。葛家人。黄克莹嫁到葛家来的时候，这幢新式里房已经很旧了。老已经走不动路了。小小的天井里已经堆满了旧木板。还有几只让黄克莹一看就要心烦的大缸。大缸曾用来养浮莲。腊梅。也曾贴过这样的对联：“皓月描来双燕影寒霜映并莲”横批“蓝田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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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最讨厌晚上不洗脚不洗就上床的人。一过九半（他决不允许有人在这以后才上床），他就会挨着门地促检查。大声地叫嚷：“汰脚汰。汰脚汰。”连他十六岁的女儿和三十八岁的女佣人也决不放过。当然不会放过黄克莹。只是在她门喊叫，声音没有那么亮，腔调也不像对别人那样生。敲敲门，问一声：“侬认过了吗？”他为在床上的老父亲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为他洗脚洗。他不愿让家里其他女人为他这件事。他在搬动老父亲时，就像掼一只烂冬瓜。好在，不他怎么对待老人，老人都不作声。开破了，也不作声。

在这以后，到熄灯，有半个小时时间，他必定要集合了全家人，为他包装散装的药片药，他规定的数额分装到一只只药瓶里去。他希望家里老老小小每个人每天都为他尽一义务。报答他在外辛辛苦苦赚钞票养活大家。他倒并不在乎侬在这半个钟里能为他装多少，他只要这一心意。

这时候，他总坐得离她很近。有意无意用他的脚在凳底下去碰她的脚。有时还轻轻地在她脚面上踩一下。会意地看看她，笑一笑。有一次突然相当用力地踏她一脚，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或者还要哈哈一笑。每逢这时候，他总是在给大家讲一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比如怎么听弹词开篇才能听名堂经来（其实在这方面，老才是真正的专家）。比如弹同名家蒋六仙到底是男还是女，或者讨论一下他（她）到底会不会是“雌孵雄”（二于）。又比如肺虚的人为啥特别特别喜近女为啥又特别容易死得快。比如比如比如…嗓门宏亮，底气十足，讲到得意的时候，他一定会连人带嘴都凑近过来，两只手或一只手就有力地到黄克莹的膝盖上，哈哈哈哈…一把。但从觉上来说，却比那位上尉军需差劲。他不乌青块。力不足。

后来就发现他偷看她洗澡。不止一次。她把门都堵住。他又剔开。她觉得再不换门上的锁，要大事了。就连换了三次房门锁。三次，他又换了回来。最后他发脾气。谁让侬换房门锁的？换锁为啥不跟我打招呼？侬现在厉害了。是不是？有本事侬搬去住。走呀。走侬的。

她真想撕破面孔，跟他辣辣地大吵一场。并且真的搬。她收集报纸上租房广告，也到电线木上去寻找。他发觉后就笑地对她说，要搬，好啊。那样，大哥的住院费、药费、营养费、特护费，我就不了。侬自己想办法去付账。账单就在你弟媳妇的五斗橱屉里放着。侬统统拿走。大哥肺上已经烂三只空了。现在正在烂第四只。侬这个样一闹，正好帮他烂下去。五只六只七只八只。好得很嘛！侬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