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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96(7/7)

在这儿住下去。可那天还没有等她趿上鞋,他已经爬上阁楼来了。她有张。他也有张。后来他就掏一只小巧的粉红的绒布袋放在她面前。她的心顿时怦怦地起来。她认得这样的小布包。她在曹家渡那兼卖金首饰的小店里看到过。他们都是用它存放金戒指的。她不知他今天要给她一枚金戒指。她早就想要一枚金戒指。但她没有向他提过。只是有一次路过一家小店,她指着橱窗里的陈列品,对他讲过,有一枚盘丝金的戒指“样老崭(好)的”他指着那个小布包,慌慌地说,盘丝金的。她慌慌地说,是(伐)?他慌慌地说,侬试试看。她慌慌地说,不用试。我晓得老崭的。后来就不说话。后来他就去拉布帘。吊布帘的那些个钢圈圈在那细长的铁上快速动。她觉得它们当时发的沙啦沙啦声,足以吵醒前后左右全邻居,更不用说平常相当警醒而又长期被失眠症困扰的姑妈了。但一直到布帘全拉上,姑妈却还是闷钻在被窝里不作任何反应。

“嫁给我。”他说。同时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的心猛地在里膨胀起来。

“嫁给我。”他又咕哝着向前挪动半步,同时小心翼翼地从小布包里捡那枚金戒指。她挣了一下,也退了一下。最后,金戒指明晃晃黄灿灿地放在了她手心里。她已经无可退。半个骤然倒在了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然后他站了起来,启动那双硕大无比的手,开始解他那既宽又长的军用带。她确实是痉挛了一阵。她没想到过要嫁给他的。没有。虽然她还是有看上他本有的壮和厚实。还有那总让她心惊而又能引她无名兴奋的野。但毕竟他是个北方侉。她怎么可能想到要去跟一个北方佬过一辈呢?他把脱了之后,就坐在了她旁,只是低声地对她说:“你也脱了吧。”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哦,没人教过她此时此刻应该怎么回答。可以怎么回答。

“要我帮你脱吗?”

“不!”

她记得她当时是惊叫过那么一声的。她记得自己的脸是苍白的。后来他行脱去了她的外衣,把她抱下床,抱桶的那个角落里。那里同样挂着一块布帷帘,围了一小块只供她和姑妈解手净的地方。

“剩下的,你自己在这儿脱。我不看。”

说完,他光着下,很雄武地走开了。一开始,她双手抱住自己半的上,并没有脱,只是怕冷似的很颤了那么一阵。她觉得姑妈无论怎样也应该听到了一板之隔的上方所发的这些动。姑妈会来喝斥这位“丘八爷”的。姑妈是南市青龙慈善会的人。青龙会属苏北帮。三山六一支香。手掐八卦好心。刨脱丝光。咸鱼炖炖豆腐汤。她走路低着。说话让着人。到摊上买十块油氽臭豆腐,也从来不肯多舀人家一小勺辣伙浆。她平常最看不惯那黑吃黑的事。总是关照克莹,你到上海辰光不长,自家心里一定要拿得牢主张。俗话讲得好,鬼再厉害,也怕人一正气。可是今天她为什么不起来喝斥?他上楼时,走得楼梯板咚咚响。我现在在桶间里怕得索索抖。所有这一切,她明明都听见了,为什么还要把闷在被窝里,一声不响?就算侬一个单女人,几十年来从来没有见识过这只发生在男女之间的尴尬事,不好意思当面开销他,侬也可以在下面房间里咳嗽,拍台,掼东西,吓吓他嘛。为啥还那么沉得住气,为啥还兵不动、见死不救?!忽然间,聪明的她想到,姑妈是故意的,故意放他一码来欺侮我。她不希望我住她的阁楼。她希望有人早早地带了我走。说不定…说不定今朝这件事,还是他们两个事先在哪个茶馆店小酒馆里商量安排好的。那只金戒指还是她陪他去买的。

哦…她忽然觉得,如果连自己的姑妈都嫌弃自己,为什么不可以跟他走?好赖他肩膀上还扛着一条杠杠两颗星。每个月总有几十块光洋账。

于是,脱。

第二天,他又开了辆军车来。今朝是来接她走的。不过今朝他没有上楼,笃笃定定坐在驾驶室里等着。她在阁楼上收拾行李。姑妈在扶梯转来转去转了好大一会儿,转到最后,觉得还是应该去教训教训她,便慢慢吞吞爬到阁楼上,低声斥责:“那个当兵的赤佬只拿一只不到三钱重的金戒指,叫侬脱,侬就真的脱了?我以为侬肯定要犟过他。结果…结果…侬呀侬这个女小囡,真是呒轻(没骨气)。”

她没反驳。

还值得反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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