肘

窝里夹个大饭盆。你问他吃什么，他总说“随便”好像堂里天天炒得有这样一

叫“随便”的菜。不你差遣他去啥，他也总说“行嘛”不见得每件活他都

会，但他保证件件替你抻练得有板有、尽心尽力。初看，他不慌不忙，从来不

拼命的样，但真活儿。限时限刻，给的活儿总能替你完，还地。他

常常往那儿一站，一动不动，半天。只看着对面那常常刮黄风的大山和曾走过一

辆车的黄土坡。谁也闹不清他心里到底有个啥。天黑后，常常找不见他了。后来

他又突然现。他常常说些叫人不摸底儿的话，比如，他常一个人喃喃：“那

块石…那棵大树…”待一会儿，他的睛会变得很亮很亮。

让他当连长，他没表示任何惊异，歉疚，或忐忑。他只说他要一个人独自待一

会儿，独自作一番回想。省城郊外的猪场。蓝玻璃似的杂院。猪槽和泥泞。小猪

蹄儿印并不通向那耸立着大烟囱的烟雾阵。那些完全用冷冰冰的泥砌成的厂房，

拥挤的街，连片的灯光，变幻的吆喝，矮错落的门，大小不一的窗。清真寺的

。雨和雾。脚步声车声杂沓。他从来没想到，人本来是可以不被分散的。

“那块石…那棵树…还有一扇门…”

第二天他把全连集合在俱乐里。他让文书提前把俱乐里的那几个大火墙烧

。他嗅俱乐里还有散不去的驴味儿。他笑着叹了气。从省参谋集训队

回来，大伙儿都觉得他似乎变得更加温和了。个也长足了。不能再往里去了。

一双手大得难以想象。常常像蒲扇一样张扬着，似乎他自己对它们长得如此之大，

也到无所适从。有不知该把它俩往哪搁才好。

这一段骑兵连也没好好活儿，又开始有人偷卖料换糖，拆走号里的椽

给小家搭窝棚，拿连的板凳回家架床，卷走库房的麻袋包沙发。夜班浇麦，却把

往地里一打，自己上老相好家被窝里找滋去了，结果那跑到人家老乡公社，

把小学校校舍给泡坍。…肖大来有茬儿下刀。那六十六个跟随张满全一起去团

闹腾的老兵心里更张。他们是今天早上才被放回连里来的。大衣还没脱，发胡

茬眉上的冰霜还没化。灰溜溜地在俱乐门外一块堆挤着，不敢往屋里来。张满

全老婆越发张。张满全没回得来。她把四个娃娃都带到俱乐来了。肖大来但凡

说声抓，就一起走，省得她再回家去一个个安排他们了。肖大来见人到齐了，就说

拉冰的事。骑兵连冬天喝用的，一是雪，二是走十几里，到总于渠砸冰往回拉。

连里有个大冰窖。拉冰时全连动，拉一次冰使十天半月。最后一次的冰贮存起来，

留到夏天。骑兵连的冰冻酸黄瓜好吃。连集民县县长也来尝过。

说完拉冰的事，肖大来就宣布散会，没事了，各排带回，准备发。有人蔫蔫

往外走。有人走到门了，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不抓人？再回看看肖大来。

肖大来这时正抱起张满全最小的那个娃，用自己的大衣裹着他，要往张家送。过

去骑兵连早上起床敲二百八十下钟，有时好些，只需要敲一百九十三下。有时能敲

到三百三十三下手不酸。拉完冰回来的第二天大早，号兵从号筒里倒一窝还没睁

开也没长的小老鼠，扔掉两片破鞋垫，刚响第一声，上的人陆陆续续

就都哈着长长的白气，在蓝玻璃似的夜空下，在场上站成队。老兵们比肖大来还

早起。他们在场上整整等了他一分零九秒。没人咳嗽。没人跺脚。

即便在这样隆冬漆黑一团的早晨，老兵们也都看到肖连长的睛像小珠似的

发亮。

索伯军分区辖着不短的一段国境线。驻守在边境线上的老兵自不能带家属。

规定可以随军的家属，一般也都不去边卡哨所住。太偏僻。大荒凉。有时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