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的脊背对着他们。她只从那三面镜里掂量这些人。她也常常叫天放这么坐着，让她从镜里细琢磨。她久久地瞟瞥，却什么也不说。有时半夜里醒来，也看见她像蛇一样昂着，亮亮地瞪大了双，在琢磨镜里的天放。圈红红的。

她比天放大五六岁。

一回她的屋，他就觉得她一不陌生。他脱了鞋，盘坐在她那炕沿上。只觉得底下炕沿木溜生。原先炕沿木上那些回凹凸凸的结疤儿，全给来来往往的人蹭光溜了。

他觉得不仅早就见过她，而且早就听到过她说话的声音。他曾经在她那窄长得简直就像是没有尽一样的院外边徘徊过大半夜，拼命回想究竟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她的声音。拼命地要自己回答，为什么一见她就好像是多少年前就相好的一个老熟人。他没法回答第二个问题。因为长到这么大，除了家里的女人和庆官儿那位三姨太，他的确再没接近过任何一个女人。但她的声音，他却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太像那经常在冥冥中跟着他的声音了。他冲她院，拼命擂响她的门。他告诉她，他想起来了。他问她，相信不相信。她不说话，只是用黑布篷地裹着刚从被窝里坐起来的，并且在惊骇中一阵阵颤抖。

“告诉我，那是你的声音吗？”他抱住她。她没挣扎，但却扭过去。他闻到她上同样有一阿古湖畔长满芦的那黑泥土的芳香。他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整个都陷无法离开、也无法忘怀的土地里。他有一双大得奇的脚，像两片老开山摄，脚背脚跟一样宽厚。而五个分叉开的脚趾，却比脚背还要宽大。每个脚趾鼓凸的骨节都结上厚厚的似的茧壳。在阿捷拉吉里村，有一块坡地。坡地上长着一棵老杨树。坡地里常土豆。他喜在这块黑的土豆地里蹲着。他喜把自己这双壮的脚板酥松凉的土地里。地。用五个脚趾使劲地扣住泥土。让泥土完全埋住脚背。让那的地气慢慢地浸透自己全的骨节骨。

她要他叫她“”要他叫“亲”叫“”他叫不。他从来没叫过谁。他没有。他只是抱住她，只是把自己那双大得奇的脚伸到她弯里，使劲用脚趾夹她那像阿古湖畔的泥土一样酥凉的。他太想家了。

太想阿古湖了。太想那块土豆地了。他太为自己已经遭遇的一切而委屈。他太需要一个“”来抱住自己、安自己。但他叫不，只是用脚趾使劲地夹她。她哭了。他也哭了。

她问他：“你吗愿意上这儿来，跟我好？”

他说：“这就算跟你好了？”

她说：“这还不算好？”

他去摸她的肚，笑着说：“得替我生八个娃娃。”

她打掉他的手，啐他一：“没正经！我问你哩。”

他坐起来，抱住双膝，把下搁在膝盖上，有滋有味地看着她，故意逗她：“想上这儿来就来了呗！上这儿来的，我又不是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吧…”

没想，她恼了，拽过被，让他光着，一脚就把他端下炕去。自己裹了大被，把脸拧到床里边，不再理他。他被端愣了，没想到她真恼，劲儿还真大，一骨碌墩到地上，倏愣愣呆了好大一会儿。

“你真端呀…”他喃喃。

“你把我当成啥了？你要找烂菜，趁早别我这门槛。我这床可不是铺里的大砧板，哪块都能往上搁的！”

“那你也别那么端呀…”他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