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回来，变化太大。以往，一回到苏家，他总是上脱掉商校的制服，换上在苏家学徒时穿的灰布长衫，圆黑布单鞋，还去原先那个中药店柜台上生意。他似乎十分谨慎地向所有知他底细的人表明，一苏家门，他就又是苏家的学徒了，又是苏家忠顺的员工了。而且他还要人相信，他永远会这样的。他从不炫耀自己商校生的资格。他似乎懂得在苏家人面前，是绝对不能炫耀，也没什么可炫耀的。但这一次，却不同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回来的第二天第三天，还穿着商校的那黑制服。老在整理一只过去从未见他用过的书箱。老在写信。老往邮政局跑。也去药店柜台生意，但去了以后，第一件事总是先找当天的报纸。

一个人间坐在账房间外的小过里，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个遍。老在打听一些船期消息。外也老有人给他寄信来。只要信一到，他会上撂下手里所有的事，急着去拆信。

他说有几位已了华侨富商的老校友看中了他，愿意资帮助他到国外留学，或者到他们在海外办的企业里事。还有几个老校友在属领地东萨亚岛的帕果——帕果市，办了个同乡会，还缺一个人常年驻会事。那里有金的沙滩。常绿的棕搁和椰。剑麻。菠萝。都不稀罕。同乡会有一幢白的小楼。暂时还是租别人的。暂时只租了它的车库和地下室的四间房。房东全家在日宣战前就跑回国去了，把整幢楼都托给同乡会的人看。还留给他们一辆一九三零年产的蓝鸟牌轿车。

宋振和年级以后，商校里大多数老师和同学都不得不改变了对待他的态度。他们逐渐看到他在智能和神素质上所备的实力，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摸清，这个被大家叫“黑担儿”的年轻人，虽然聪明能，但没有丝毫想去妨碍别人、伤害别人的念。一固的自卑仍顽地束缚着他。他似乎只想一自己想的事，只希望别人能充分地信任他使用他，给他事的机会。他只想把别人托付的事，一件一件地成功。他周围的人，终于明白，他是他们同类中为数极少的那既可以信任使用、又不会对他人构成威胁的人。

宋振和也这样看待自己。

有一天，苏可对振和说，上堂河斜街那边的诊所太忙，诊所里的那个小护士请假回去生孩了，‘你搬那儿长住，帮我下手吧。“

“我这个只会打打算盘，抓抓草药的人，到你那西医门诊所去帮得了什么忙？”宋振和一面收拾铺盖，一面笑着问。这一年，在“女先生”面前，他不再是只低等着她询查，也敢抬起大胆打量她，端详她那过去总让自己觉得模糊绰约的形，还敢笑着向她反问。

“那边也有账要算。再说，端端械盘、递个碘酒瓶什么的，你总还能学得会吧？我记得还没人说你笨到那程度！”她笑着回答。这两天，她不再冷淡他，又跟从前似的，对他多方关照。但过去的那“关照”实质上近似束，甚至更像严母对儿的束。现在，这“关照”里，似乎添了许多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