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三桅船上的桃木舵。瑞典的刻玻璃皿。法国的金瓷盘。阿拉伯的神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农妇穿的木鞋。整只的海。瓦罐和古代的烟。绣的靠垫。带有厚婆罗门教彩的饰。就是没有一般富家厅堂里必备的中国字画。

白氏兄弟怔怔地站在炉跟前。

客厅的布置，主要应归功于朱贵铃那位基本上不来见客的夫人。孩们有孩们的姑姑教。家务也全给了能于的二小。她又不去其他军官家串门。老满堡的任何一条街只能使她到伤和更加憋屈。更不习惯去别人家牌桌上凑数。剩下的，便只有这么一余兴了。但是，这个客厅，真叫白氏兄弟动心的，还是一被朱贵铃叫“月白藤”的东西。

“月白藤”的真名叫什么？连朱贵铃也不知。这是他去印度北原上实习时，在一个王公的古堡里发现的。一它非树非草又非藤。大繁茂，四爬蔓，耐得住于旱，又经得起沤烂。它的每一张叶片，真正长开了，能有团扇那么大。“月白藤”是他给取的名儿。只是因为发现它的时候，那一晚上古堡上空的月格外皎洁。回国前收拾行李，他明白，自己将回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去。他带回这些月白藤，并非想弥补那必将失去的什么。他只是由着记忆的惯去了这件事，拿四个大木箱装运了这四大棵月白藤。多了不少运费。他觉得自己是在一惯的游戏。没想到，运回它来，在客厅里长得特别好。似竹非竹的枝很快长到了拳一样，并沿着四，爬上墙，又把整个天板攀得满满登登。扇面大的叶片，韧而有光泽，也快把客厅里的四扇大窗遮没。有力的气，把四铁梨木的博柜架包缠，更多的，钻透了地板，扎到楼的地基里去了。它们现在跟这幢小楼一样，直接生在阿达克库都克的土层中。朱贵铃甚至担心，它们再大下去，到那么一大，会不会把整幢小楼都抬起来呢？未必不可能。他甚至不无忐忑、又掺杂着幸灾乐祸地期待着这一天。

至于，真被朱贵铃视为收藏品的，轻易不给别人看。它们都存放在他三楼的那间工作室里了。他跟祖父一样，除了嗜好最昂贵的白衬衣外，只收藏一样东西——望远镜。而且只收藏德国蔡斯公司产的望远镜。从单筒的到双筒的，从单倍的到一百倍的，从铜的到裹着鳄鱼的，从仕女观剧用的，到苏沃洛夫元帅率军翻越阿尔卑斯山奇兵击溃十万土耳其大军时所使用过的…它们都锁在那把用南大草原上的羚羊制的大圈椅背后几个玻璃柜里。玻璃柜一概地又都被黑丝绒罩蒙住。

“好气派！好雅兴！”

白老大接过二小端来的咖啡，哈哈一笑，指着客厅里发绿的和不发绿的一切，对朱贵铃说。

“见笑见笑。”朱贵铃淡然一笑，了个让座的手势。

白家兄弟俩没坐。这两个至今还没成家的大老爷儿们，除了到他们各自的相好家里，还会坐一坐、躺一躺，不到谁家，都不肯坐。他们是痛快人，明白人。积四十年辛酸苦辣，他们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求与被求那么东西。人的全功力，就在于你能不能求到劲儿，在求和被求中最终得到你所求的那一切。所以，屋不坐，开门见山，说完说走；只要他俩能办、愿办的，一定替你办得脆利落。

不过，有人又这么说，只要让他俩在手里，砂石儿里也能攥二两油。这话也没错。

他俩今天来找朱贵铃，是为修铁路的事儿。他俩想大生意。修一条铁路直通国境线。从老满堡到苏俄边界，比到省城近一半还多。比到兰州和西安近八倍或八百倍。他们已经求到了省经济资源委员会地（方）拓（展）局的筑路许可证。他们准备招募两千民工来这件事。他们知约束这两千民工，可不是件简单的事。这些从里跑饥荒到阿达克库都克来找饭辙的劳工里有不少是吃死娃不看天的家伙。三不折二，绝对能搅得你天昏地暗。这哥俩想请老满堡联队派队伍，随筑路工程所一起行动。押阵。

“派来的弟兄，一切销，我们了。”白老大亮开他那铜锣般的大嗓门，嗡嗡地响。他总是穿件很旧的长及脚面的呢军大衣。里边一黑布棉袄棉，还扎着脚。脚上穿着双脸的元宝千层底老式棉鞋。不土不洋，亦土亦洋。

“那敢情好啊，那我就把老满堡联队所有人连锅给你们端了去！”朱贵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