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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加长的槽子车或腌鱼人(6/7)

染透明。

这一夜,自然睡不着。我还能些啥呢?他真想扒光了自己,就那样躺到院里去。咬一苦涩的树。第二天大早,他去存放腌鱼的地窖,清理那些已经开始霉烂的旧桶。这两年,天放爹每年仍在腌鱼。自己家吃一,也卖一。但只要腌够了那个数,能挣回下一年的油盐钱、烟钱、棉线钱和布钱,他决不再多腌一斤,也决不再多赶一回集。桶总有剩余。还是天放离家前下的。

天刚麻糊糊地放些靛青,郁了好些天的地气,涸地化作一团团雾,从树林背后,从槽沟的弯里、从阿古湖时时涌动的湖面上、从丛丛密密的苇,向低燥的起伏的不起伏的喜它们的或压儿也不喜它们的场所漫盖。时而稀薄轻柔,时而稠滞重,时而捎带凉的小风,时而沉闷得叫人惊厥、窒息。五步开外,它能叫你啥也看不见。五步之内,大板房、老榆树也一概地消失。离地窖最近的两个草垛,从雾里艰难地它们黄的坡,蠕蠕地好像在浮动,并跟着那雾极慢极慢地远去…

老满堡城里也常有这样重的雾。但见不到这么净的雾。那里的雾总是被煤烟和硫磺糟践得不像个样

一阵雾推了过去,接着又飘来的一阵,就稀薄得多了。风也渐渐朗起来。这时,他突然听到,害后牲棚旁边那个大草垛里,有声音响得细碎、急切。还有人的急促的息。偷贼?他赶抱过一把铁锹,蹲下半截,一儿一儿地向那声的地方挪动。

这是一个很大的草垛。长长地堆起,对着一片开阔的草场,弯成一个半弧。一个冬天下来,草垛当间,被扒许多个凹有几段垛不住劲儿,便倾斜。为了不让它倒坍,就用些碗的树杆儿支撑着。他那辆从老满堡城带来的加长槽车,就卸在这草垛跟前。

细细地瞧过。没人。

声音明明是实在的嘛。于是,慢慢直起腰,往前蹚一蹚。再听。声音发自槽车的背后。真怪了,槽起气来了,鞋壳里能酿酒了。

他攥铁锹,野猫似的近过去。他喜偷袭,特别是偷袭那些下的贱鬼,那些胡拉碴、自以为是的新兵。他渴望听到铁锹把砸到一堆笨上的钝响。他渴望看到他们抱着脑袋躲闪时的惊恐。他决不饶恕。他想象自己左右开弓。他常常需要这痛快,顺畅。年龄不满二十,却已当上了新兵营带的他,在打那些不服教、而又老改不了老百姓习气的新兵方面,全联队再没有谁能比他更下得了手。

再往前近,他看见有几件灰灰白白的衣服撂在槽车的厢栏上。还有腰带和女人的三角巾。他疑惑了。他听见女人的哼哼和痴迷的低语:“哦…老天…老天…”他还听见了一个男孩的惊慌和急切:“你咋了…咋了…”他听,这男孩便是他大弟天观。

长这么大,还没碰过女人的天放,不明白他们到底在个啥。但觉,一男一女,脱了衣服,还哼哼卿卿,肯定没于好事。但究竟不是偷贼,不能一砸到一堆笨上,他有些失望。他大步向车后走,吆喝:“天观你狗日的,偷摸狗啥呢?”

那窸窸声和哼哼声突然中止。很短的一个间歇后,又突然一阵忙,忙好像地裂大崩前的逃亡一般。天观从车后冒了上半。他只穿了个单布褂,单布褂的扣都解开了。腰以下光着。满脸的惊恐、羞愧。发上和褂上沾着不少草屑。

天放呆住了,怔怔地咽了唾沫。天观本能地去抓衣服。但天放已经明白过来大弟在一桩什么丢人的事,便更凶猛,更快当。他没跟大弟去夺衣服,他觉得那太轻巧,完全不足以发他这一刻突然涌到心的愤恨和惊愕。他去抓的是槽车。他一把拽住车的辕杆,用力一拽,便把几百斤重的车拽离了原地,并掀翻到一边。天观只来得及抓下一件他自己的黑棉袄,本能地拿它捂住自己下,尔后一猫,又缩回到草垛当间的凹里。

一时比一时明净。雾也只剩下些很淡的麻缕似的痕迹。圆圆的土丘更地隆起。在湖边零星散布的村先醒,狗压儿就没睡。倒扣在岸滩上的破船还是发黑。许多条很小很小的死鱼,本也没人要。

天观哆哆嗦嗦地求饶:“哥…哥…”

天放太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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