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的老丫小寡妇们瞎缠乎。他从来不在外跟她们胡来。他把她们叫到家来。他有一张木床。大厚板。大。宽得像个戏台。他在床底下铺上草褥、毡毯、床单，预备好用的铜盆、梳的镜匣和那条使了几十年的英国毯。他喜把那些女人到这大木床底下去他的好事。没人知他为什么不肯在床上于，更没人知他为什么偏偏要在自己家里这么。娘不住他。她老了，病病歪歪，睁着失神的睛，活像一把在房上撂了百八十年的瘪铁壶。爹却总是不显老。爹说他在这些女人堆里搅和，是为了给天放相亲。但谁都清楚，这些个女人都比天放大许多。她们只喜跟天放的爹搅和。

爹不家。他总是在凑合、将就。荒草长得齐窗沿。土豆烂在地窖里。拉农在院里生锈。护窗板上的旱獭掉、起团儿、滴油、发霉、变臭…他全懒得收拾。他随便把天放好不容易从老满堡城赚回来的羊筒送给那些跟他相好的烂女人。他啥都不在意。有那阵，连自己屋的窗都几个月不开一下。窗框上长草。黑盖，黄盖，小娘儿们起妆红盖。他就这样。地里的活儿，只待一罢苞谷，不等显行，他就甩手不了，就带上狗褥和油苫布，带上一小袋椒盐，带上铁排叉，夹起一件老山羊袄，就去阿古湖和阿拌河会抓鱼。一去，多少天，把家整个儿地都撂给了一天比一天瘪的娘和一天比一天沉默的天放。

最让天放伤心的是，起小，爹就没多余的话跟他说。从来不跟他逗个乐。他觉得在他里，他只是一把好使的铁锹，一会说话的大叫驴，一堆老也燃不尽的柴，一汪淌不完的脏。要说这样的日过得艰难，天放又觉得啥也难不住他；可要说不难，这话，他只有往自己肚里咽，带着它全的生冷、苦涩。看四月的黄云一簇簇浮动，后更是一片片烧焦的大地，臭烟烘烘。几十年后，当天放惟一的儿，肖大来被人捆上特别军事法审判时，叫了一声：“别这样…别这样…我从来就没有年轻过…没有…没有！”在法里旁听的天放伤心得“哇”地了一鲜红的血。他佩服自己的儿。这句话，正是他憋了几十年，一直想喊，却又一直不知到底要喊个啥的一句话；正是他一直想喊，却又始终没能喊成的一句话。没想到却成了儿留给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我年轻过吗？后来，天放天天这么想。

假如爹真的曾是个腰板儿得笔直又当过指挥长的人，他又何以放狼形骸到这个地步？假如爹真的是个非常有能耐而又值得叫新来的指挥长牵念的人，能不能求他去见一见指挥长，能不能就此机会把家搬到老满堡去？这对娘、对弟弟妹妹、对他肖天放今后的前程，都不无重大关系啊…第一个听到天放叩门声的，是大妹。这一向，她老觉得半夜里有人摸她。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圆领没袖内衣，使劲她那鼓鼓实实的。她害怕。她推不开那双看不见却又分明是发的大手。她惊醒过一次又一次。猛地带着一汗坐起，才觉是个梦。但又总觉得听见了离去的脚步声。旧帐外却不见人影。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恨自己老这样的梦。可后来又常常盼着这样的梦。上床时，就怔怔地望着黑乎乎的打了补丁的帐角，等着人梦。睡熟了，也容易惊醒。

当大妹听清了在外拍她护窗板的，真是天放时，她拼命叫了声“哥——”便朝护窗板扑了过去。她忘了，这护窗板早让爹钉死了，他怕村里什么野小半夜来执这窗。肖家的三个闺女可都在这一个屋里住着哩。

大妹冲去擂弟弟们住的那个屋，再回来把妹妹们一个个拽起。她兴得不知所措，慌里慌张地把全家都轰了起来，惟独忘了最该的一件大事——给天放开门。天放站在凉的木板台阶上，听着门里的那劲儿：板凳撞翻木桶，磨刀石掉盆里，知直的大妹又在犯迷糊了。他会意地笑了，没再傻等，从靴筒里掏小刀，门，挑开了榆木门闩。

弟弟妹妹们分两排在窄窄的黑黑的过里站着。一个个都蓬散发，光赤双脚。最小的七弟天一，才四岁，挨着大妹的杆儿，手里还提溜着快要掉下来的，瞪着两只清秀的大，陌生地看着这个秃脑瓢的大兵亲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