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他们是为了把自己和自己的娃娃回城市，所以在背后鼓捣着这些大城市的知青和支边青年起来闹事？”

“我想不别的理由来解释，像他们这么老资格的人，为什么要把知青召集到自己家里去开黑会。”

“…”福海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问“那…那你的意思是说，中央要派人来冈古拉…也是他们散布的谣言？”

“这一我不清楚。不敢说。”

“搞不清楚这话的来源，就不能随便说朱副场长他们在煽动知青闹事。”

“但现在也不能肯定，这谣言就一定不是他们散布的。”

“你为什么那么恨他们？啊？为什么？”

“他们心里压儿就没有咱冈古拉。您看不来？”

“…”福海颤栗了两下，不说话了。

“场长…”韩起科急切地继续说。

“别说了！”福海突然恶狠狠地吼了一声。但韩起科觉得这场盼望已久的谈话好不容易才得以行，谈到这儿，可以说才刚刚接到一些要害；因此，无论如何，即便拼着命，付再大的代价，他也得把这层窗纸继续给下去，直到完全破了为止。“场长，请您允许我再说两句…”他真切地恳求。福海断然吼：“我让你别说了！别说了！你听到没有？！”他几乎再次要完全失控。他抄起那依然还沾着韩起科血迹的电话机，差一又要向韩起科的上砸去。但这一回，也许是话机上的血迹给他了某异样的刺激和提醒，使他在举起话机的最后一瞬间，忍住了，没再砸去。但他整个颤栗的，搐的脸肌，灼而愤恨的目光和翕动哆嗦的嘴，以及像一只发怒的猫似的，整个都弓起的后背和绷的四肢，告诉韩起科，不能就前的这个话题，再跟他谈下了。

是的，不能再往下谈了。福海不愿意听人说，他重的人“心里压儿就没有冈古拉”他不是不知这一。他心里很清楚这一。但他就是不愿意听人跟他提及这一。这就像一个明知自己快要死去的病人，不愿意听到耳旁总有人跟他唠叨，你快要死了，你快要死了一样。经过这么多年的苦苦挣扎，福海觉得自己到底也没能搞好冈古拉，没能在各级领导跟前留下个好的印象。为此，他怨恨过这些领导，他甚至故意制造了并向外散布了“福海拘押退伍军人”的消息，去刺激那些始终对他没有好的领导。（这一，我们在下边还会给大伙详细地代原委和过程。）他知自己这一生，不会再有大的起了。已经定局了。他也认命了。现在有人千方百计地要离他而去，离冈古拉而去，他想责怪这些人，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这个力量和力气来责怪他们了。他甚至觉得自己都没有这个资格来责怪这些人。因为是他自己没这个能耐搞好冈古拉，没创造好的条件来留住这些人的心。不这些人为了离开他，离开冈古拉，使用了多么“卑劣”“恶俗”的手段，甚至…不惜把他说成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他都可以原谅…人嘛，本来就是个动，说得再好听，都有自私和向恶的一面…他已经了一切他能的事。到此为止了。只能到此为止了。他本打算在有生之年，求个平和，只想着把小分队的这几十个娃娃调教得顺顺溜溜的，搁在自己边，以保持住冈古拉不再什么大事，也就够够的了…但没想到却是这么个结局…连自己调教了十几年的这个狗孩也这么不听话，那么自有主张，那么地不给自己一平静和安顺…

他恨恨地看着韩起科。这愤恨、怨恨中所包的绝望，失望和无望，是韩起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的。这一刹那，韩起科好像突然闯一片自己熟悉的敬若神明的原始森林。突然发现这片森林正在往天坑里倒塌。那一棵棵千百年的老树，发震耳聋的咔嚓声，轰隆声，惊散无数的鸟群和兽群，升腾起一团团大的尘埃，一起东倒西歪地向几百米坠去…

他觉得自己也在跟着坠落…

他问自己，必须跟着一起坠落吗？

他无法回答。他觉得目眩。无所适从。心如麻。但又血沸腾。他真想冲上冈古拉那面最的大漫坡，冲着为黄尘和灰雾所弥漫的地平线，冲着那地平线上那几百万年前形成的黑岩层褶皱，冲着那在冬季里总要变得苍白无神的太和若有若无的天空，拉直了，抻开了嗓门，大叫一声：“狗日的，你们到底想让我咋着嘛！我才十六岁啊…”哦，我的狼群…

我的冈古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