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黑里克镇驻站”扛起行李，敲开“驻站”的两扇破木门，屋里居然已经有人了，还有灯光。

那“人儿”就是桂。日后我第一任妻。当时，她肯定也是刚屋，刚生着炉，所以整个屋都充斥着人的寒气。而炉膛里的那寒气又得大团大团的煤烟不断从炉的各个隙往外逃逸。所以，屋里同时又充斥着呛人的烟气。那女孩一张嘴，简直让我吃一大惊，她说“您”“您就是来给我们当校长的顾老师？请坐。快请坐。”完全一纯正的北京普通话，真让我怀疑自己是否“错庙门”了哩。女孩端着一盏煤油灯。这使这间也还算宽敞的屋的许多角落，都于一柔和的幽暗和朦胧之中。女孩约有十六七岁吧。从外表看，她似乎跟别的同龄女孩并无多大的不同，但此时此刻现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加上她特殊的气质和装束，就使我不得不对她有一另的看待和受。她脚旁的地板上扔着一件灰布面料的羊大衣和一双腰毡筒。旁的桌上醒目地横陈一杆苏制七六二径的步骑枪和一条鞭。脱了大衣，她上只穿一件旧线衣（用四五颜的旧线混织成的），而下在棉外却还加了一条特制的。这是用光板老山羊制的，只有而没有腰，分别靠两细细的带系扣在腰带上。她的材在女孩中算起来，应该还是的，圆熟的，只稍显单薄。小小的也显得有儿平坦。但，因为那件旧衣较为单薄，又比较小，绷住了她躯，加上腰间还很地束了军用武装带，她那并不尖凸的，此时还是恰到好地呈显了本该的那生命隆起，再加上刚脱去笨重的腰毡筒，她脚上只穿着一双灰布制的旧袜，或许再加上跟她全装束和全的大环境完全不相称的那文静和文雅、那忧郁和从容，即便是一之下，也绝对能给任何一个陌生人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

她就是桂，冈古拉农场小分队的副队长，当时兼任冈古拉农场驻沙黑里克镇工作站站长。也就是说，假如小分队的一把手韩起科不在家，她就有权代他列席农场场长办公会和农场临时党委的常委会，并行使分队长的全职权。

但我完全不能想象，福海和韩起科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女孩，来担当这个重要职务。在我想象中，担当这个职务的，应该是嘴角上和牙齿里整天带着生屑和唾沫星、横着走路、斜着瞧人的那愣青。怎么会是她呢？而且，哦，她长得还好看…既有“丁香一样的颜，丁香一样的芳香”也有“丁香一样的哀怨”…过了许多许多年，我才会受到，她还有丁香所没有的那和固执…甚至生僻…

…屋很快烧和了。晚饭也很快端上桌。一大锅苞谷糊糊，一笼屉新苞谷粉蒸的苞谷馒，一大盘回锅炒洋葱，一大盆白菜炖老豆腐，四五生蒜，一碟油泼辣。哦，此时此刻，此境此景，你还想要什么？还能要什么？神仙也不过如此！在给我准备的房间里，床的小桌上，居然还放着一个扁扁的小铁盒。当地的惯例，这是用来盛放莫合烟的。我打开盒盖一看，里盛放的果然是已经卷得的莫合烟。十支。用旧报纸卷成。一尖一。长短细完全一样。可谓卷功到。另外还放着一个铁小盒，里装的是散装莫合烟粒儿，黄灿灿，香。铁小盒下面压着一小摞卷烟使的旧报纸。假如你跟许多老烟鬼似的，只喜自己卷的莫合烟，那么，就这边请便…

哦，她这个“站长”当得真可以啊。

慨之余，我又疑惑了。一个老人，能把自己贴用的小分队成员训练得如此细腻周到，他真的会有传说中的那么暴烈？他真的会如此蛮横地对待一百五十名刚退伍的军人和他们的年轻妻？会不知天地厚地“拘捕”北京总派的护送军官？我开始有些疑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