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呆了。陈仁厚正好去城里买煤油和皂，路途必经城南举河堤，上灯不知他是否平安，急得一个人在家团团转。天黑时，房东一家亦举家逃离，空的房，便只剩下上灯一人。她慌了神，便这时，她听到了陈仁厚的声音。

上灯几乎是飞奔着扑过去，抱着他便大哭。陈仁厚说，我知你担心我。我没事。今天我没有走城南。听说城里，我绕回来了。只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买。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已找来了车，你赶收拾一下，现在就走。

车夫姓古，陈仁厚说是他的朋友。上灯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朋友？陈仁厚笑了笑，没有答复她。

车顺着田野的路一路狂奔。路上遇到一个从汉逃来的大，他们坐在车上指着上灯说着什么。车夫老古便搭讪，大声问他们往哪里逃。对方说，听说汉没有屠城，家里开着店，还是要回去打理生意。上灯惊，回汉去？对方说，是呀。你好面熟，可是汉剧名角上灯？上灯说，是。汉怎么样？对方说，两天一个伙计来说，日本人占领了汉，划了难民区，只要不惹他们，还能过下去。乡下也不安宁，除了日本人，还有土匪。如果这样，不如回去。一番话，令上灯陷思。她想，与其这样风里来雨里去的逃难，不如回去好了。

远远地，几村庄正烈焰熊熊，半边天都被烧得透亮。陈仁厚说，不知我老家怎么样，也许那里还安全。上灯说，你说河角村？陈仁厚说，是呀。那里我熟。有许多朋友可以保护你。上灯心里浮祠堂里森的场景，浮他们在车上奋力吐唾沫，叫骂永远不再去这个鬼地方的场景。上灯沉默片刻，说河角村对于我来说，是个有噩梦的地方，我不想去那里。我宁可回汉。陈仁厚惊，好容易从那里逃来，怎么能回去？上灯说，逃来也没有活路，那就不如回去。我对汉到底熟悉。如果实在找不到地方住，我到古德寺去。那里的尼姑会收留我。

上灯神情很定，陈仁厚知她主意已定，便说，可我还是不敢冒这个险。我们看看情况，如果汉安宁，再回，好不好？滴，你听我一次？

上灯想了想，便默许了这个提议。

一路的走走停停，仿佛到都有日本人的踪迹。有时在山洼里一躲便是几日，不知世外人事。还有一天，几乎与一队日本兵相遇。他们躲在草丛里，动也不敢动。上灯整个都被陈仁厚在怀里，日本人的车在距他们几米远的地方轰轰开过。那一次，他们真是吓着了，日本兵走后好久，他们一个个都在地，好半天才爬起来。

寒冬的时日，陈仁厚带着上灯住老古的亲戚家。陈仁厚经常外，说是要找朋友打听好汉的情况，才能回去。上灯恹恹的，这样的逃亡让她倍觉厌倦。尽陈仁厚已经全力在支撑着，他尽可能为上灯找到净或是舒适的住，但仍然无法达到基本的需求。有一天，上灯来了月经，血渗透夹，连外都被污染。陈仁厚却无法替她找到净的草纸。这一天，他抱着坐在上灯的床边，看着上灯日渐消瘦的面容，彻夜未眠。

好消息终于有了一。汉舶确未像南京那样开全城的杀戒。日本人封锁江边，将中国人赶到难民区居住。慢慢的，也有店铺在开业，街上也陆续有了来讨生活的人。虽然言行都必须小心翼翼，但毕竟还有活路。陈仁厚对上灯说，天一开晴，我们就回去吧。

天如期抵达，大自然像往日一样，开始复苏开始吐青开始姹紫嫣红。湖泊和小河一如当年，在风微熏中着清波。山还是那样的山，还是那样的，村庄和人，却已不复以往。逃难、躲藏、跑命，成为生活的主题。

汉终于又在前了。那熟悉的气息和声音都扑面而来。越走近它，上灯越是兴奋。所有的危险似乎于她都不在乎了，她只要回到她的汉。她要听那里的声音，闻那里的气息，吃那里的。只有在那里，她心里才会有一般厚重的踏实。那一刻，她突然就理解，为何玫瑰红宁可放弃相多年的万江亭也不肯离开汉。这个地方，就是她们生长的，是她们滋养的。掉这，泼掉这，她们将立刻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