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漂在上，光芒四。

二

上字科班的教习场设在清芬里。这是一个杜姓盐商的院宅。盐商三年前在原俄租界新买了洋楼，一家人全都搬了过去。盐商也是票友，尤其喜汉戏天王余天啸的戏。但凡余天啸挂牌演，盐商全家都会定时定位到场。送篮且不说，末了还常用托盘放上银洋，以表敬意。余天啸斯时常在汉的几大科班定期授课，是各大科班最受迎的客师。周元坤又与余天啸有一远亲关系，便托了余天啸的大面，想租借盐商空在清芬里的旧宅。余天啸既开，在盐商那里便是圣旨。盐商表示，租金全免，只需将院宅的上房留给余大师独自享用，以方便余大师授课时有一舒服的歇。周元坤是大气之人，立表示，既是租借，租金还是要付的。余天啸一向有恩于上字科班，此院宅仰仗了余天啸的大面，上房一定留给余大师独用，并且沙发床铺一律余大师喜的西洋家什布置。他若没来时，门锁不开。他若来时，茶，小菜心，一应备好。盐商听此一说，大为快意。签约时，便连时间期限都没设定。

滴签过契约，家也没回，径直随黄小合去了清芬里。

杜家院宅里一两个穿大的女孩正在练功。滴环顾着院，抬间竟看到不远乐园塔楼的穹。那令她熟悉不过的穹在光照下闪着辉光。一刹那，鞭炮和小狗的狂吠、慧如坐在地上的哭叫以及大雨中滴自己的嚎啕大哭声，一起在心里响起。她心里不禁发酸，却没有泪。

院里陆续来了十来个小孩。男孩女孩都有。一个女孩叫着滴，说新来的，站过来，班主要行“十条十款”教导。滴还没明白，女孩又说，跟我走，要先拜老郎神。

老郎神是汉剧的祖师爷，但凡弟门，一律要跪拜。这是规矩。

拜过祖师爷，滴方见班主周元坤手上拿着木条走到了她的跟前。滴说，这个？女孩说，莫怕。就打二十大板，打过才算正式弟。打的时候，班主念什么，你就照着念。也不是特别疼。快跪下。

滴双一屈，便跪了下来。周元坤扬起木板条，照着滴的就打。打过一板，方说，十条十款共二十句。第一条，不能忘师败。滴先前浑张，但挨下一板，倒松弛下来，觉得自己还能承受。于是忙跟着念，第一条，不能忘师败。

科班的门是不轻松的。这是每一个门弟上必须挨过的二十大板。二十条班规班法，只要在梨园，必须牢记到死。忘记一条，便得受罚。而违规者惩罚更严厉。重者谓之除六，即折断肋骨，轻者谓之开公堂，即当众打或是敬神罚跪。曾有弟，因为违规，把命都罚丢了。

打完门板，周元坤说，你现已是梨园汉剧上字科班正式学徒。有一句话你得牢记，不打不成材。打你就是给你饭碗。说罢他将手上木板条朝院心一掷，然后扬长而去。

周班主下手虽则不重，但二十大板打下来，以滴弱小纤细的骨架，承受起来依然吃力。滴觉得浑上下火辣辣痛。先前叫她跪下的女孩搀她屋，扒下她的衣，替她在红抹上红油。滴知了她的艺名叫林上。

林上告诉滴，今晚必须把班规班法背熟。如果明天黄老师考问，回答不，也是要受罚的。黄老师下手比班主要重，挨一板起码要痛一个礼拜。

滴便忍着痛，趴在一张窄窄的床上，大声地背诵“十条十款”的班规班法。

十条是：第一条，不能忘师败；第二条，不能在班思班；第三条，不能背班私逃；第四条，不能成群结党；第五条，不能坐班拆底；第六条，不能临场推诿；第七条，不能见场不救；第八条，不能邪；第九条，不能冒犯公堂；第十条，不能偷盗拐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