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将来能学名堂来，到那时，你跟二堂也算有个依靠。慧如说，穷人家的女伢就是学来，又有什么用？再说，屋里哪有钱让她上学。

妈望着滴。滴一副失望的神，因为她知，家里恐怕是真拿不钱来供她上学。

妈凝视着滴。那目光令滴觉得像是夏天的夜晚河边飞着的萤火虫，她渴望得到它们，却又不知如何将之捕捉在手。妈突然说，让她去吧，我来贴她的学费。

杨二堂大惊，说，这怎么可以？妈说，我一个孤老，了这些年，手上钱不多，但也有。我留钱怕也没得用。说完，她又笑笑地望着滴，说滴，将来你要息了，得孝敬一把妈哟。滴用她最响亮的声音回答说，妈，我学了本事，保险孝敬你，我养你的老。妈立即笑得满脸开似的。

这一年，滴七岁。

二

汉有好几所洋学堂。学生伢都穿着制服上学。滴以前跟着父亲下河时，经常看到他们从里份里来来去去，一个个神气得让人。但这样的学堂滴上不起。

杨二堂把滴送到小河边驼背那里。这是驼背办的私塾，收有十几个小孩，因学费便宜，所以去的都是穷人的孩。驼背是四川人，说着一四川话。学生跟着他背书，也都用四川话。滴只去了一个多月，便能用利的四川话答白。有时在家读书，慧如过来问话，滴不小心顺就会冒几句川话作答。这时候的慧如便会劈盖脑一顿骂，说你本事还没学到，歪腔邪调倒是一下学熟了。

滴从很小开始，就知母亲是不能惹的。如果惹烦了她，便会遭到猛烈的责骂甚至毒打。很久以来，滴都不明白，她是母亲唯一的女儿，为什么却得不到她的一疼。滴的印象中，她从来没有被人抱过。父亲杨二堂因为觉得自己上臭，不肯抱她，带她玩耍，也只是背着她。而母亲却也从来没有伸手来，将她搂怀中。滴很盼望母亲能搂抱着她，轻言细语地说什么，自己也可像邻家女孩一样跟妈妈撒撒。但是，滴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为这事滴问杨二堂，说姆妈是不是不喜我？杨二堂说，莫想，她是得严，怕你学坏。滴想，也可能是吧。

上学的日最是无忧无虑。滴不愁她的学习。她认字快，驼背夸她；她写字正，驼背也夸她；她会背书，驼背更是赞不绝。驼背说，滴，你亏得来我这里念书了，不然，你就可惜了。你这么聪明。滴回去说与杨二堂听。杨二堂大声说，我家滴就是跟别家小孩不一样！

冬天来了，节即临。这一年的汉让人张。走在街上，忽忽就会跑过一队军警，哨声得急，钻巷就抓人。隔不几天四下便有传言，说什么什么人是党，杀无赦了。节前夕，街上贴告示，为防止党闹事，过年期间不得放鞭等等。汉人节放炮仗已成习惯，非但只为喜庆，也是驱瘟去邪。三十初一不放炮仗，来年有灾又如何是好？街里巷的百姓纷纷悄声骂人，却是不敢不从。

汉于是很寂静。寂静得让人惴惴不安。华界一家小老板，初一开门迎，实在忍不住，扯了一挂鞭就炸。邻家闻之，赶开门贺年。两个人正作揖，军警就到了。小老板当天便被斩首，邻家也蹲了大狱。落地的脑袋和无底的牢狱吓着了所有人。汉便更加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