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一拳。杨二堂本来就一直跪在地上，未及站起。这一拳又让他轰然倒地。趴倒在地的杨二堂，嗫嚅着，什么话也说不。

滴急了，冲到那男人面前，指着父亲脸上的血，大声说，我爸爸没有打他，是他把我爸的鼻踢了血。你看，你看我爸的脸。你再看他上，有没有伤？

那男人看了一下他家少爷，又看了看杨二堂，似乎觉得滴并未撒谎，便恶狠狠地说，以后不准惹我家二少爷，他看到血就会倒。你们再招惹他，我会对你们不客气！！快！

富人家黑漆的大门轰然关上。杨二堂却依然趴倒在地。滴扶起他，替他掸去上的灰尘，仰望着他的脸。此时的鼻血已经止住，未曾抹净的血痕，在脸上和上，一，浅一。滴很难过，她很想哭，但却忍下了。回家的路上，她像来时一样跟在父亲后，但她却沮丧地低着，一语不发。滴没有了往日的快乐。这个在她心里一直大无比的父亲，却从此消失不见。

滴的心里第一次有了痛苦。而且这痛苦一来便如此烈。与之伴随而来的，是她人生第一次仇恨，这仇恨也是如此烈。

母亲慧如见他们父女两人这般模样回家，吓了一。问清缘由后，便非常生气。她大声吼着杨二堂，说有你在，滴怎么还被打成这样？杨二堂一脸愧疚，低声说，我求他们了，他们不听。慧如说，你除了求人，还能什么？小孩跟着你这样的爸爸，苦都要比别人多吃一堆。滴不愿意母亲这样骂父亲。便说，姆妈，我不觉得吃苦。我跟爸爸在一起蛮开心。慧如气得连连跺脚，然后说，两个贱人！

这天晚上，滴已经躺在了床上。白天的事却一直纠结在心。她想为什么我的父亲可以这样任人欺负呢？为什么爸爸不肯还手，宁可跪下来哀求呢？为什么他们可以打我，我们不可以打他们？杨二堂睡前过来替她掖被。滴一骨碌提自己所有问题。

杨二堂回答不，吭吭半天才说，我们是穷人呀。滴说，为什么穷人就要挨打？杨二堂说，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滴说，为什么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杨二堂更是回答不了，长叹了一气，方说，都怪爸爸没本事。滴想，或许正是这样。滴想罢又问，富人怕血吗？那个小孩，又没有挨打，怎么自己就倒地了？杨二堂说，他也可怜。有一回，哦，就是你生的那年，他爸爸带他去堤街看闹，不小心被一个杂耍小丑的铁矛给扎死了。他爸爸上的血溅了他一，后来听说他见血就昏倒，脑袋也有问题，往后你千万不要惹他。滴有吃惊，似乎还有窃喜，说难怪他这么坏，因为他连爸爸都没有。

滴对有钱人的仇恨虽是从这天开始。而同时，滴对有钱人的向往也是从这天开始。这让滴成为一个奇怪的人。一方面，她痛恨他们；另一方面，她却又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这痛恨和向往都成为滴的力量。她不再想当穷人，而且瞬间就对下河没有了兴趣。

打架的第二天晚上，杨二堂远房表妈来看他们。在滴里，她似乎是父亲唯一的亲戚。滴只知她在一个大人家帮佣。每次她来，都会带一些吃的，几乎从未空手来过。仿佛她来的目的就是给滴一家送。滴甚至喝过从大人家带来的粉，有一回还吃过一个鲜的包。尤其年节前后，她还会带一两件漂亮衣服。杨二堂总是说，，你来坐坐就好，不用拿东西。

妈便说，我是来看滴的。吃的东西是给滴的，穿的衣服也是给滴的。我跟滴这伢儿有缘分。妈经常会笑眯眯地说这些话。每一次她说这个，后面还会跟上一句：是吧，滴？滴每次都立即大声回答说，是！我跟妈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