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京戲荀慧生麒麟童，越劇傅全香姚娟，及申由的名角都到，酒席總有幾

百桌。正當三月初，愛珍穿一件醬的旗袍，襟佩一朵牡丹，她的人就像

風牡丹，剛開到八分，沒有遮攔，而自然蓄不盡。她首飾亦不多，只帶一隻

鑽戒，二十克拉。華堂張宴，她來到人前那風頭誰亦不及。別人的富貴多是限

于一格，惟有吳家的是上自王侯將相，下至負販走卒的人世風光無際。

四寶夫婦待李士群夫婦要算得盡心。李士群的太太葉吉卿樣樣都要她為能，

樣樣都要她為先，吳太太都讓讓她。不為怕她，不為有所貪圖，而只為世人有各

式各樣，吳大太待人，好比是江河之曲折貼地而，卻也不覺得自己有何委屈

難伸，人本來是要這樣纔有意。饒是這樣，李大太還要妒忌，因為無論李士

群有怎樣的權力，葉吉卿亦妻以夫貴，總比不得吳四寶夫婦在上海人頭上的風光。吳太太待李士群，亦像待李太太的貼心貼意，士群凡託她一樁甚麼事，她都

氣氣，切實有信義。故此李士群非常看重她，況且士群也要算得是個英雄，

他倒真是歡喜吳太太的。可是愛珍這個人依然好像她十七八歲時的一片光明迷離

，著不得男女之愛，而且她調，看見不對會得脫。亦因她待士群的親情敬意

，正能克邪。

后年李士群毒殺吳四寶，像趙匡胤天下成了，就來斬鄭明。一次潘三省

生日，擺酒戲，陳公博周佛海丁李等都到，丁默村上戲台扮呂布，唱了白門樓

，必要吳太太也上台，吳太太就演了賀后罵殿，李士群在台下看了，有動于心，

與人說吳太太真厲害，她還罵人。而我倒是想起了白蛇娘娘與法海之事，那法海

和尚只為盜憎主人，惡其上，佘愛珍好像白蛇娘娘的妖氣，李士群可是雖有天

兵天將亦無意思，上海人頭上的風光還是于他無份。愛珍這樣強烈的人，四寶會

遭此大變，她當下像孟姜女哭萬杞梁，險不哭倒了長城，但是她能忍，人家來說

是李士群藥死的，她反為撇清，不承認有這樣的事。她的能忍，是對人世愛惜無

盡。彼時士群的衛隊有的仍是四寶的學生，來與師娘說要為先生報仇，吳太太

、“你們不要，你們若來事，師娘先就不好人。好讓他自謝。”她說

的好讓他自謝，還比老說的“不敢為天下先”來得好。吳四寶雖死，他的喪

葬亦還是風光，吳太太過的日亦還是歲月悠長。比起后來李士群也被熊劍東毒

殺，死得那樣黯淡，人真不如凡百看開些的好。士群死后，下皆反，林之江

等要為難李太太，愛珍還保全她，說林之江男漢大丈夫不向孤兒寡婦報仇，纔

攔阻住了。是要有愛珍這種氣度，所以能人世不傾動。

愛珍自此只是無思無慮，無憂無愁的過日，學起唱京戲。她是唱小生，起

四郎探母裏的楊宗保。小生的嗓似生似旦，是年青人初初男女分界，使人不覺

得他的富貴，而只覺得他的清華，不覺得他的權力，而只覺得他的英氣。眾人都

驚異，吳太太怎麼初學就唱得這樣好法。她是唱了她自己的人。此外吳太太是

到朋友家裏打牌，對周佛海太太，熊劍東太太，黃吉等，她只是落落。

黃吉是潘三省的太太，潘三省還有個王三妹，一次在潘家酒席場面上，來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