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礙，纔真是文明。現代西洋技術組織的社會，人像珊瑚小蟲，竟然建設起了珊

瑚島，亦那里還有人氣，惟獨中華民國的上海，雖一般是現代的大都市，而仍能

有人情意思，如山，所以來得白相人。

一天風和日無事，孔要幾個學生言志，路說的是、“願車馬衣裘與

朋友共，敝之而無憾。”白相人即是這樣的窮窮，決不寒酸。又路與人鬥，

正纓冠而死，白相人也是頭上一頂帽，上一衣裳，腳上一雙鞋，必定整

潔。這種慷慨整潔里自有一種心意平正，好比石濤的畫一派野氣，而溫潤簡靜如

玉。白相人皆敬祖先，信仙佛，信時運年。而因凡事有天老爺，他們人倒是

穩紮穩打，不作投機之事，膽大歸膽大。

吳四寶后來開易所，但他自己從不買空賣空。愛珍是戰時儲備銀行副總裁

錢大魁叫她拿金條房地契押款，利用鈔票跌值，轉手可以賺進，她都不。有

個學生必要她紗布易來一腳試試，也是託託師娘的財氣，討個彩頭之意。

愛珍只答應得一聲，第二天，就報告賺了四萬元。問師娘要結麼，她叫再博一記

，第三天賺了十二萬元，結了送錢來。她還不要，說自己不曾過一文，那里就

好當真受起賺頭來了，那學生說叨師娘的光，他也帶賺了錢了，這一份必定是

師娘的，愛珍纔收了。一二不過三，她就了這樣一次，再也不第二回。一則

因為她不貪，要這許多錢何用，二則投機與她惜之心不合，她可以千金散盡無

吝，總要散得錚錚響，投機可是輸贏都使財蒙受委屈。這是后話不提。

卻說戰前四寶夫婦本來日過得像神仙，夏秋冬像個夏秋冬，過年過節

像個過年過節，上海凡有新鮮東西上市，總是吳家先穿著喫用。這份人家的喜氣

是人來客去不斷，各碼頭都有朋友。幫會里的白相人有是三分錢遊得十八省，

凡到一個碼頭，你只要上茶樓，把茶壺茶盃依照一種擺法，自會得有人走過來動

問，問你斫何山之柴，飲何江之這一類的隱話，對答無錯，他即會與你依輩分

見禮，留你一宿兩餐，贈你此去到下一碼頭的盤纏。小角尚且如此，何況吳四

寶。他每年清明去南通上墳，從京滬鐵路趁火車，過江過壩搭船，一路都有學生

與弟兄淘等候接送，張宴會。到得南通，故鄉是故鄉，父老弟各各有好語

，大家都得到他的好處。南通尚有四寶的姊姊家，常來上海走動，到時到節送來

南通的吐鐵、銀絲魚、柿餅，還有是學生送的。這些東西，愛珍都親自點檢，

喜愛其有故鄉的好意思，遂覺這里在上海住家亦是有，有有葉的了。

愛珍也同四寶去上墳過。有愛珍一淘，光景又自不同，南通人夾縱觀，真

所謂三月上墳看姣姣。漢書里李膺與郭林宗同舟，岸上來送者望之如天上人，也

不必像李膺郭林宗的德文章，卻是人世尋常皆可以有這樣的風光。他們大家都

留心看這夫婦兩個，女的怎樣待男，男的怎樣待女，這樣的天上人，卻又只是人

世的禮義之人。愛珍是好比“小喬初嫁了”，來到這里是丈夫的苗之地，不覺

的對他更加愛惜，更加安心了。四寶是得意自己的家主婆，雙雙回來上墳，謁祠

堂，會親友，好像今天纔發見愛珍是他的妻，時時刻刻照顧她，克盡男家新婦之

禮。上墳去的阡陌上，上墳回來親友的華堂張宴，皆只為這風牡丹人。四寶說

與愛珍、“回南通上墳，我一輩總不脫班，但后輩怕沒有這樣虔心，我與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