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提起馬立司

小四寶，人人皆知。

前輩大白相人黃金榮，是當租界捕房的探員，惟他卻有氣概，像鄆城縣

押司宋江的行事。杜月笙是秤果，繼承黃金榮清幫老頭。他們雖然結

托中國民間，但是著重還在租界當局，不過把兩方面的意思圓轉溝通了。要到吳

四寶，纔不買租界的帳，他結托中國民間，以與租界當局分抗禮，亦非合作，

亦非對立，而要說合作，也是合作的，要說對立，也是對立的，總之大丈夫處世

接，自然響響亮亮。這等于潛移的租界革命，而與之廓然相忘。中國人是特有

一種與世相忘，如辛亥起義，是與革命相忘，又如八年抗戰，是有一種歲月相忘

，乃至敵我相忘，彼時上海民間與租界亦有這樣的一種相忘。

吳四寶是清幫，拜小阿榮先生，但四寶也不靠投門牆。國民革命軍北

伐后，上海是杜月笙當令，惟有四寶，除非杜先生叫他，他纔到杜公館，他自己

總不湊上去。他不喜杜公館一班白鼻頭軍師與二爺們。四寶于在上的人皆不去趨

奉，惟人家叫著他時，他總謙恭，執晚輩之禮。我不投人，人來投我，這就是志

氣。四寶自有他的一班結拜弟兄與學生。

四寶二十幾歲，給那英國人開車的時候，娶妻生，僱的一個媽卻為貪圖

一付金鐲頭，放火把那嬰孩燒死了，四寶雖覺事跡可疑，他倒亦不難為那媽。

上海人閒常說起吳四寶，只當是怎樣厲害的一個人，焉知是看看他豁了邊。他的

忠厚是本，還有他逢到像這樣的事情，會忽然灑脫如同天意，他這就不是個不

勝其情的人。所以四寶還有他的靜。

后來四寶離開那英國人，另外立起場面，兩三年中，正在順風頭上，但是又

焉知發生了人命。事情是他那前妻不貞，他不該說了一句憤激話，有個學生就

去闖禍，把那男人劈殺了，為此四寶到北方避風頭。他只寶貴一個女兒，還只六

、七歲，他帶了走，把上海家里的東西托阿嫂保。他在北方凡六年，先在山

東督軍張宗昌那里投軍，后來國民革命軍北伐，他加白崇禧的隊打到北京，

都是當的機腳踏車隊隊長。當時他拍許多照相，穿的老棉襖，完全是大兵，卻

也到處結得有朋友，拜把得有弟兄。中華民國的朝氣，從督軍割據到北伐的那

一段，總總是天意人事，吳四寶卻只如唐詩里的、

長安少年無遠圖一生惟羨執金吾

而亦惟有這樣的人世的風光，纔是開創新朝的革命的真情。

經過北伐，四寶想官司的事總也事過境遷了，他纔帶了女兒回上海。是年他

三十九歲，去時是三十三，正應了看相算命人說的三十三，亂刀斬。他就是這番

回來，與愛珍結了婚。當初多少箱衣裳及喫用之，一家一當都托阿嫂，那

嫂有本事六年工夫把他都拿光。但是這也罷了。后來四寶好了，那嫂仍來求

他照應，一個人本來靠要心重是好不了的。我問愛珍、彼時四寶又得新人家，

即刻手面闊綽，他從北方回來倒是有錢？愛珍、是靠朋友，白相人走到那里要

帶錢，就不是白相人了。四寶有卿寶這班朋友。還有謝葆生，是四寶小馬伙時

的夥伴，后來開浴場，開麗都舞廳，四寶幫他好多忙的。他們最愛結拜弟兄，

四寶是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