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裝，還怪父親。可是走路動作，就沒個姑娘腔。”原來

愛珍的就是女人男相。母親常拿表姊來比罵，一樣的姑娘，人家就斯斯文文。

愛珍、“惟有父親總幫我。母親要我穿尖襪我亦不穿，母親罵、你雙腳

將來還有人要！父親即勸、你還是由妙珍。其后姊妹淘中卻還是我的腳樣頂好。”母親見表姊腳上的鞋，問知是她自己的，瞧着妙珍在旁，就又有話說。

妙珍聽在心里，看在里，一聲不響自己買了料來，關起房門鞋，素日她也

不拿過針線，此時她也不向人求教，過得幾天就一雙新鞋著在腳上，叫人見了都

驚。愛珍的人有志氣，從小已然，她凡一件事，未成之先總不到處說。至

于愛珍的一雙手，那也是從小強，什麼都一看就會，而他人要學她是怎樣亦學

不到家。

她卻曉得勸解母親，說名實不能雙佔，父親既常在母親房里，此外對于諸母

你就不必再爭。彼時妙珍也不過是十四五歲。父親把錢莊的摺給她，要衣

裳打首飾可以隨意，但妙珍從不獨愎，若今天買了一樣甚麼，她必也分給諸母姊

妹。她從小在家里就為王，卻曉得天下人的衣不可我一人要光，天下人的面

不可我一人佔光，不可當著場面摘人台印，也要給別人有條路可以走走。這亦是

她生來的情。以此家里人都要聽聽她，便是她大哥哥的嫂嫂，也敬重這位小小

年紀的姑娘，有事可以和她商量。妙珍的這種大人氣像紅樓夢里的薛寶釵，但是

薛寶釵沒有妙珍的頑與喜氣。

妙珍讀書，是與她肩下的妹妹在啟秀女中。父親特為定打一雙人包車，到

學校來回接送，因為打得特別大，同學都叫它老爺包車，妙珍幾回向父親生氣，

父親、“你聽她們？你只坐得落位。”當時上海新作興鞋絲襪，總是她先

穿。后來簡太太還說、妙珍家在學校，是甚麼穿都她為先。簡太太是在啟秀的

同學，嫁南洋煙草公司簡家，與妙珍一直要好。妙珍讀書，聰明而不用功，人

生是可以好到讀書不是為學問。

她長成十六七歲，上學校來去，多有少年追逐。而她也不怕，也不避，覿面

就罵，一大理，罵這班人沒有爺娘的家教，不曉得用功上進，卻來釘女人。

她不知男女之事有何好。父親因她女兒被寵慣了，怕難人家的媳婦，特為培

植一位故人之，在東吳大學讀書，意思是要招為女婿，將來還可讓讓女兒，焉

知妙珍必不要。那人寒暑假來佘家住，妙珍只不理睬，他到學校后寫信來，妙珍

亦不看不答。凡此別無理由，就只是不要老公。她到如此，卻連不甚知覺自己

是女。

可是又焉知十九歲那年，她被飲醉酒上了一個男人的當。那人姓吳，他爺也

當買辦，與佘家原是通家，因想她不成，故串同女眷此下策。而她翌日竟會沒

有知覺，有這樣糊塗。也不是不知覺，是她的情如此，天坍下來當棉被蓋，雖

遭逢了怎樣的大事，亦當下端然一思省，理它呢？一會兒就自好了。她也不信不

伏，也不驚懼計較。她簡直可比不知人世有風狼，像孫悟空的不知天上的低，

了得了不得。禪宗有泰山崩墮，東海之沸翻，莫教濺溼老僧袈娑角的話，其實

可以好到只是這種女孩兒家的天驕。愛珍一生便是于世事明確，而于人生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