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气都受得呵。团圆媳妇的婆婆左思右想，越想越是自己遭了无妄之灾，满心的冤屈，想骂又没有对象，想哭又哭不来，想打也无下手了。）

（那小团圆熄妇再打也就受不住了。）

（若是那小团圆媳妇刚来的时候，那就非先抓过她来打一顿再说。婆婆的打了一只饭碗，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她丢了一针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她跌了一个斗，把单膝盖的地方跌了一个，她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总之，她一不顺心，她就觉得她的手就想要打人。她打谁呢！谁能够让她打呢？于是就到小团圆媳妇了。）

（有娘的，她不能够打。她自己的儿也舍不得打。打猫，她怕把猫打丢了。打狗，她怕把狗打跑了。打猪，怕猪掉了斤两。打，怕不下。）

（惟独打这小团圆媳妇是一病没有，她又不能跑掉，她又不能丢了。

她又不会下，反正也不是猪，打掉了一些斤两也不要，反正也不过秤。）

（可是这小团圆媳妇，一打也就吃不下饭去。吃不下饭去不要，多喝一饭米汤好啦，反正饭米汤剩下也是要喂猪的。）

（可是这都成了已往的她的光荣的日了，那自由的日恐怕一时不会再来了。现在她不用说打，就连骂也不大骂她了。）

（现在她别的都不怕，她就怕她死，她心里总有一个影，她的小团圆媳妇可不要死了呵。）

（于是她碰到了多少的困难，她都克服了下去，她咬着牙，她忍住泪，她要骂不能骂，她要打不能打。她要哭，她又止住了。无限的伤心，无限的悲哀，常常一齐会来到她的心中的。她想，也许是前生没有了好事，此生找到她了。不然为什么连一个团圆媳妇的命都没有。她想一想，她一生

没有过恶事，面、心慈，凡事都是自己吃亏，让着别人。虽然没有吃斋念佛，但是初一十五的素也自幼就吃着。虽然不怎样拜庙烧香，但四月十八的庙会，也没有拉下过。娘娘庙前一把香，老爷庙前三个。哪一年也都是烧香磕的没有拉过“过场”虽然是自小没读过诗文，不认识字，但是“金刚经”“灶王经”也会念上两。虽然说不曾过舍善的事情，没有补过路，没有修过桥，但是逢年过节，对那些讨饭的人，也常常给过他们剩汤剩饭的。虽然过日不怎样俭省，但也没有多吃过一块豆腐。拍拍良心，对天对得起，对地也对得住。那为什么老天爷明明白白的却把祸在她上？）

（她越想，她越心烦意。）

“都是前生没有了好事，今生才找到了。”

（她一想到这里，她也就不再想了，反正事到临，瞎想一阵又能怎样呢？于是她自己劝着自己就又忍着泪，咬着牙，把她那兢兢业业的，养猪喂狗所积下来的那钱，又一吊一吊的，一五十一的，往外拿着。）

（东家说看着个香火，西家说吃个偏方。偏方、野药、大神、赶鬼、看香、扶乩，样样都已经试过。钱也不知了多少，但是都不怎样见效。）

（那小团圆媳妇夜里说梦话，白天发烧。一说起梦话来，总是说她要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她的婆婆觉得最不祥，就怕她是间的，阎王要把她叫了回去。于是就请了一个圆梦的。那圆梦的一圆，果然不错“回家”就是回间地狱的意思。）

（所以那小团圆媳妇，梦的时候，一梦到她的婆婆打她，或者是用梢绳把她吊在房梁上了，或是梦见婆婆用烙铁烙她的脚心，或是梦见婆婆用针刺她的手指尖。一梦到这些，她就大哭大叫，而且嚷她要“回家”）

（婆婆一听她嚷回家，就伸手去在大上拧着她。日久了，拧来，拧去，那小团圆媳妇的大被拧得像一个梅鹿似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了。）

（她是一份善心，怕是真的她回了间地狱，赶快地把她叫醒来。）

（可是小团圆媳妇睡得朦里朦胧的，她以为她的婆婆可又真的在打她了，于是她大叫着，从炕上翻起来，就下地去，拉也拉不住她，也不住她。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声音喊得怕人。她的婆婆于是觉得更是见鬼了、着了。）

（不但她的婆婆，全家的人也都相信这孩的上一定有鬼。）

（谁听了能够不相信呢？半夜三更的喊着回家，一招呼醒了，她就下地去，瞪着睛，张着嘴，连哭带叫的，那力气比还大，那声音好像杀猪似的。）

（谁能够不相信呢？又加上她婆婆的渲染，说她珠是绿的，好像两鬼火似的，说她的喊声，是直声拉气的，不是人声。）

（所以一传去，东邻西舍的，没有不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