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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6)

一下起雨来,全屋就像小罐似的。摸摸这个是的,摸摸那个是的。

好在这里边住的都是些个人。

有一个歪鼻瞪的名叫“铁”的孩。他整天手里拿着一柄铁锹,在一个长槽里边往下切着,切些个什么呢?初到这屋里来的人是看不清的,因为气腾腾的这屋里不知都在些个什么。细一看,才能看来他切的是铃薯。槽里都是铃薯。

这草房是租给一家开粉房的。漏粉的人都是些人,没有好鞋袜,没有好行李,一个一个的和小猪差不多,住在这房里边是很相当的,好房让他们一住也怕是住坏了。何况每一下雨还有蘑菇吃。

这粉房里的人吃蘑菇,总是蘑菇和粉在一,蘑菇炒粉,蘑菇炖粉,蘑菇煮粉。没有汤的叫“炒”有汤的叫“煮”汤少一的叫“炖”

他们好了,常常还端着一大碗来送给祖父。等那歪鼻瞪的孩一走了,祖父就说:“这吃不得,若吃到有毒的就吃死了。”

但那粉房里的人,从来没吃死过,天天里边唱着歌,漏着粉。

粉房的门前搭了几丈的架,亮晶晶的白粉,好像瀑布似的挂在上边。

他们一边挂着粉,也是一边唱着的。等粉条晒了,他们一边收着粉,也是一边地唱着。那唱不是从工作所得到的愉快,好像泪在笑似的。

逆来顺受,你说我的生命可惜,我自己却不在乎。你看着很危险,我却自己以为得意。不得意怎么样?人生是苦多乐少。

那粉房里的歌声,就像一朵红开在了墙上。越鲜明,就越觉得荒凉。

正月十五正月正,

家家挂红灯。

人家的丈夫团圆聚,

孟姜女的丈夫去修长城。

只要是一个晴天,粉丝一挂起来了,这歌音就听得见的。因为那破草房是在西南角上,所以那声音比较的辽远。偶尔也有装腔女人的音调在唱“五更天”

那草房实在是不行了,每下一次大雨,那草房北就要多加一只支,那支已经有七八只之多了,但是房还是天天的往北边歪。越歪越厉害,我一看了就害怕,怕从那旁边一过,恰好那房倒了下来,压在我上。那房实在是不像样了,窗本来是四方的,都歪斜得变成菱形的了。门也歪斜得关不上了。墙上的大柁就像要掉下来似的,向一边来了。房脊上的正梁一天一天的往北走,已经了榫,脱离别人的牵掣,而它自己单独行动起来了。那些钉在房脊上的椽杆,能够跟着它跑的,就跟着它一顺地往北边跑下去了;不能够跟着它跑的,就挣断了钉,而垂下来,向着粉房里的人们的垂下来,因为另一是压在檐外,所以不能够掉下来,只是滴里郎当地垂着。

我一次粉房去,想要看一看漏粉到底是怎样漏法。但是不敢细看,我很怕那椽掉下来打了我。

一刮起风来,这房就喳喳的山响,大柁响,梁响,门框、窗框响。

一下了雨,又是喳喳的响。

不刮风,不下雨,夜里也是会响的,因为夜人静了,万齐鸣,何况这本来就会响的房,哪能不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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