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似乎是不加选择地都搜了去，左手拿着木刀，右手拿着观音粉，这里砍一下，那里画一下。后来我又得到了一个小锯，用这小锯，我开始毁坏起东西来，在椅上锯一锯，在炕沿上锯一锯。我自己竟把我自己的小木刀也锯坏了。

无论吃饭和睡觉，我这些东西都带在边，吃饭的时候，我就用这小锯，锯着馒。睡觉起梦来还喊着：“我的小锯哪里去了？”

储藏室好像变成我探险的地方了。我常常趁着母亲不在屋我就打开门去了。这储藏室也有一个后窗，下半天也有一亮光，我就趁着这亮光打开了屉，这屉已经被我翻得差不多的了，没有什么新鲜的了。翻了一会，觉得没有什么趣味了，就来了。到后来连一块胶，一段绳都让我拿来了，把五个屉通通拿空了。

除了屉还有筐笼，但那个我不敢动，似乎每一样都是黑的，灰尘不知有多厚，蛛网蛛丝的不知有多少，因此我连想也不想动那东西。

记得有一次我走到这黑屋的极极远的地方去，一个发响的东西撞住我的脚上，我摸起来抱到光亮的地方一看，原来是一个小灯笼，用手指把灰尘一划，来是个红玻璃的。

我在一两岁的时候，大概我是见过灯笼的，可是长到四五岁，反而不认识了。我不知这是个什么。我抱着去问祖父去了。

祖父给我净了，里边上个洋蜡烛，于是我喜得就打着灯笼满屋跑，跑了好几天，一直到把这灯笼打碎了才算完了。

我在黑屋里边又碰到了一块木，这块木是上边刻着的，用手一摸，很不光，我拿来用小锯锯着。祖父看见了，说：“这是印帖的帖板。”

我不知什么叫帖，祖父刷上一片墨刷一张给我看，我只看见印来几个小人。还有一些七八糟的，还有字。祖父说：“咱们家开烧锅的时候，发帖就是用这个印的，这是一百吊的…还有伍十吊的十吊的…”

祖父给我印了许多，还用鬼红给我印了些红的。

还有缨的清朝的帽，我也拿了来上。多少年前的老大的鹅翎扇，我也拿了来着风。翻了一瓶莎仁来，那是治胃病的药，母亲吃着，我也跟着吃。

不久，这些八百年前的东西，都被我来了。有些是祖母保存着的，有些是已经了嫁的姑母的遗，已经在那黑的地方放了多少年了，连动也没有动过，有些个快要腐烂了，有些个生了虫，因为那些东西早被人们忘记了，好像世界上已经没有那么一回事了。而今天忽然又来到了他们的前，他们受了惊似的又恢复了他们的记忆。

每当我拿一件新的东西的时候，祖母看见了，祖母说：“这是多少年前的了！这是你大姑在家里边玩的…”

祖父看见了，祖父说：“这是你二姑在家时用的…”

这是你大姑的扇，那是你三姑的鞋…都有了来历。但我不知谁是我的三姑，谁是我的大姑。也许我一两岁的时候，我见过她们，可是我到四五岁时，我就不记得了。

我祖母有三个女儿，到我长起来时，她们都早已嫁了。可见二三十年内就没有小孩了。而今也只有我一个。实在的还有一个小弟弟，不过那时他才一岁半岁的，所以不算他。

家里边多少年前放的东西，没有动过，他们过的是既不向前，也不回的生活，是凡过去的，都算是忘记了，未来的他们也不怎样积极地希望着，只是一天一天地平板地、无怨无尤地在他们祖先给他们准备好的粮之中生活着。

等我生来了，第一给了祖父的无限的喜，等我长大了，祖父非常地我。使我觉得在这世界上，有了祖父就够了，还怕什么呢？虽然父亲的冷淡，母亲的恶言恶，和祖母的用针刺我手指的这些事，都觉得算不了什么。何况又有后园！后园虽然让冰雪给封闭了，但是又发现了这储藏室。这里边是无穷无尽地什么都有，这里边宝藏着的都是我所想像不到的东西，使我到这世界上的东西怎么这样多！而且样样好玩，样样新奇。

比方我得到了一包颜料，是中国的大绿，看那颜料闪着金光，可是往指甲上一染，指甲就变绿了，往胳臂上一染，胳臂立刻飞来了一张树叶似的。

实在是好看，也实在是莫名其妙，所以心里边就暗暗地喜，莫非是我得了宝贝吗？

得了一块观音粉。这观音粉往门上一划，门就白了一，往窗上一划，窗就白了一。这可真有奇怪，大概祖父写字的墨是黑墨，而这是白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