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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4/7)

死也都是一声不响地默默地办理。

比方就是东二街南,那卖豆芽菜的王寡妇吧:她在房脊上了一个很的杆,杆上挑着一个破筐。因为那杆,差不多和龙王庙的铁一般了。来了风,庙上的铃格棱格棱地响。王寡妇的破筐虽是它不会响,但是它也会东摇西摆地作着态。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王寡妇一年一年地卖着豆芽菜,平静无事,过着安祥的日,忽然有一年夏天,她的独到河边去洗澡,掉河淹死了。

这事情似乎轰动了一时,家传晓,可是不久也就平静下去了。不但邻人、街坊,就是她的亲戚朋友也都把这回事情忘记了。

再说那王寡妇,虽然她从此以后就疯了,但她到底还晓得卖豆芽菜,她仍还是静静地活着,虽然偶尔她的菜被偷了,在大街上或是在庙台上狂哭一场,但一哭过了之后,她还是平平静静地活着。

至于邻人街坊们,或是过路人看见了她在庙台上哭,也会引起一恻隐之心来的,不过为时甚短罢了。

还有人们常常喜把一些不幸者归划在一起,比如疯之类,都一律去看待。

哪个乡、哪个县、哪个村都有些个不幸者,瘸啦、瞎啦、疯或是傻

呼兰河这城里,就有许多这一类的人。人们关于他们都似乎听得多、看得多,也就不以为奇了。偶尔在庙台上或是大门里不幸遇到了一个,刚想多少加一恻隐之心在那人上,但是一转念,人间这样的人多着哩!于是转过睛去,三步两步地就走过去了。即或有人停下来,也不过是和那些毫没有记的小孩似的向那疯投一个石,或是着把瞎故意领到沟里边去的事情。

一切不幸者,就都是叫化,至少在呼兰河这城里边是这样。

人们对待叫化们是很平凡的。

门前聚了一群狗在咬,主人问:“咬什么?”

仆人答:“咬一个讨饭的。”

说完了也就完了。

可见这讨饭人的活着是一钱不值了。

卖豆芽菜的女疯,虽然她疯了还忘不了自己的悲哀,隔三差五的还到庙台上去哭一场,但是一哭完了,仍是得回家去吃饭、睡觉、卖豆芽菜。

她仍是平平静静地活着。



再说那染缸房里边,也发生过不幸,两个年青的学徒,为了争一个街上的妇人,其中的一个把另一个染缸给淹死了。死了的不说,就说那活着的也下了监狱,判了个无期徒刑。

但这也是不声不响地把事就解决了,过了三年二载,若有人提起那件事来,差不多就像人们讲着岳飞、秦桧似的,久远得不知多少年前的事情似的。

同时发生这件事情的染缸房,仍旧是在原址,甚或连那淹死人的大缸也许至今还在那儿使用着。从那染缸房发卖来的布匹,仍旧是远近的乡镇都通着。蓝的布匹男人们起棉棉袄,冬天穿它来抵御严寒。红的布匹,则成大红袍,给十八九岁的姑娘穿上,让她去新娘

总之,除了染缸房在某年某月某日死了一个人外,其余的世界,并没有因此而改动了一

再说那豆腐房里边也发生过不幸:两个伙计打仗,竟把拉磨的小驴的打断了。

因为它是驴,不谈它也就罢了。只因为这驴哭瞎了一个妇人的睛,(即打了驴那人的母亲)所以不能不记上。

再说那造纸的纸房里边,把一个私生活活饿死了。因为他是一个初生的孩,算不了什么。也就不说他了。



其余的东二街上,还有几家扎彩铺。这是为死人而预备的。

人死了,魂灵就要到地狱里边去,地狱里边怕是他没有房住、没有衣裳穿、没有骑。活着的人就为他了这么一,用火烧了,据说是到间就样样都有了。

大至钱兽、聚宝盆、大金山、大银山,小至丫鬟使女、厨房里的厨、喂猪的猪倌,再小至盆、茶壶茶杯、鸭鹅犬,以至窗前的鹦鹉。

看起来真是万分的好看,大院也有院墙,墙上是金的琉璃瓦。一了院,正房五间,厢房三间,一律是青红砖瓦房,窗明几净,空气特别新鲜。盆一盆一盆的摆在上,石、全百合、蛇菜、九月都一齐的开了。看起使人不知是什么季节,是夏天还是秋天,居然那蛇菜也和同时站在一起。也许间是不分什么夏秋冬的。这且不说。

再说那厨房里的厨,真是活神活现,比真的厨真是净到一千倍,白帽扎白围裙,手里边在拉面条,似乎午饭的时候就要到了,煮了面就要开饭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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