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写写，跑跑，送个信儿，一个月给二十块钱，总算有报酬的事了，心里滋滋。一夭，骑车给人送信，看到新华书店的牌，忽然想到了一九四九年上海三联书店招人，三四千人报考，我考了第一名。而且因为工作优秀被调到北京三联的总店；后来搞三反五反时，燕京大学的老教师都被反掉了，我被三联书店推荐去燕京大学教书。那时只有二十六岁呀！谁年轻时不是踌躇满志，怀远大。但后来有的才浅力薄，停住了；有的自甘堕落，放弃了；可是我…我不正是兴冲冲着自己的事业么，到底为什么被打翻下来？虽说反右是灾难，但别人或是好提意见，祸从；或是积极参预，搬石砸自己的脚，自讨苦吃；可是我…我本没有沾一边呀，一张大字报没贴，一句批评的话没说，究竟是谁一把揪住我，把我扔井里，又丢下一块石，再盖上盖儿，把我搞得这么惨，也把我人搞得这么惨，我却一直给蒙在鼓里。想着想着，我再骑不动车了，把车靠在边，坐下来，捂着脸呜呜哭了。

你是明白人，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想了许久，我想这可能是我悲剧的由，但我怕自己太主观，任凭自己的想象，不好冤枉人家，所以一直闷在肚里。今天请你替我分析分析、替我判定一下可以吧，我说得简单明白些——

当年我们戏校校长是甲，兼任文化局党组成员，文化局长是A作家，兼任文化局党组副书记，他俩有矛盾。甲校长有才气，说话尖锐苛刻，A作家怵甲校长，更担心这个有力的对手与他争权，便借着反右一下把甲校长置于死地。为了加大打击力度，就把他和我以及另一位副校长成一个反党集团。我一右派言论也没有，又整不什么东西来，便把我在艺术方面的意见当反党材料，而且为了彻底打垮甲校长，叫他永不得翻，才对我落井投石，增加一个"极右"的罪名…你别只看着我，我这分析对不对？你说呀，要不你或摇摇也行…唉！其实你或摇能什么用，事情又不能更改，二十二年的辛酸苦辣全过去了，今年我都过七十岁了…

有时我希望把一切个落石，死也死个明明白白，只要知自己被谁下的这一刀就行了；可有时，我又非常害怕真相大白，如果真是像我猜想的这佯，我不成为人家权力斗争一个可怜的牺牲品吗？人只有一辈，我这辈岂不是人家打架时随手抛在臭坑里的一个石儿？凭什么我这么惨？想到这里，我真想再一次自杀！一九七九年，唉，我怎么又提到七九年了？完全说了。

那时我正忙着为自己落实政策的事，在路上正巧碰到A作家，别看A作家在反右时不可一世，到了文革也是家破人亡。患病生残，正拄着拐杖在路边晒太。他见了我，抬手招呼我。我停下自行车过去。我们已经十多年没见了。他全无当年的神采，已然是一个衰弱无助的老年人。

他问我："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说我正在办落实政策。

他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摇摇，心想他现在也是需要帮助的吧。

他沉一下，忽然非常诚恳地对我说："我对不起你。"

我又摇摇说："这都是过去的事，您也别记着了。"我告别要走。

他又叫住我，更诚恳他说："我非常非常地对不起你。"

这叫我说什么呢？

前不久，B作家也托人带信给我，说他不好意思见我，但他要对我说声："对不起！"带信的人说，B作家还调他是十分郑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