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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意识liu(4/5)

游民,靠老婆养着,整天无所事事。是呀,刚才说过了——到了七九年改正右派时,文化局忽然把我的档案拿了来。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然,我会告诉你的。哎,我这样东一句西一句,你是否能听明白?

别看我没有档案,无法安排工作和生活;可是文革一来,"十人学习班"不要档案,上把我去。学习班并没有学习,而是天天受批判,挨斗,挨骂,挨打。

不过我的情况有例外,一是他们认为我是老右派,"死老虎",没有多少油了,只是在斗资本家和现行反革命时,叫我站在一旁"陪斗"。二是我反右以来这些年当贱民的经历,已经使我对付这些事非常有经验了。我装得极其老实,绝不刺激他们斗争的兴趣,这就得掌握住火候,不能太殷勤、太积极、太主动,也不能太淡漠、太被动、太不以为然;既要摆"有压力"的佯,又不能叫人"破鼓人捶",这分寸把握得比演戏还难。那些年在GG农场练来的本事,在这儿全用上了。我像个熟练的大厨师,把自己放在锅里炒,不能"生"也不能"糊"。我还有两个优势,一是我有文化,会写笔字,凡是街居民委员会的大小标语都由我来写;二是我有辆破自行车,可以供红卫兵们随便使用,骑坏了,我修好,他们再骑。你别笑,那时候只要叫我事,我就恩不尽了,可有个结他们的机会了。

在学习班中打人非常凶,红卫兵很情绪化,兴打谁就打谁。大概唯独我没挨过打。我真得激在GG农场那段贱民的生活!这叫"在苦难中学习对付苦难的本领",用主席的话说,就是"在战争中学习战争"。

最近我在报上看到,有一位年轻人责问我们这些右派:"你们当时为什么不站来反抗他们?"我真想对他说,如果现在把你放在老虎笼里,你恐怕是第一个的吧!

不去谴责专制者,反而去谴责受难者,这真叫人有担忧。前两年我不再担心中国再有发生文革的可能,现在不了。样板戏又唱起来了,主席又被尊为神了,《金光大》的作者也要"讨个公"了…当历史的曲直不分,就有返回来重演一遍的可能。不然,你写这本书什么?

整个文革期间,我就像个玩。人家来了兴趣时,也就是搞运动时,拿我耍一耍;玩腻了就丢一边,没人理,也没人

六九年,闹着针对苏联的备战,大疏散。街盾委会要把我遣迭到安徽老家,实际上是看上我家的房了,他们想要,想分。但我们一家已经在上两辈就离开安徽,老家没回不去。他们就想个办法,以"下放"为借把我老婆下放到西郊区Z村,我算家属随迁。

我有在GG农场活的底活不吃力;农村搞运动也比较松,我反而惬意多了。常常躺在农场炕上看看闲书,门外有啼猪哼,窗前有鸟叫蝉鸣,虽是茶淡饭,更有菜清蔬香,此岂非桃源?我不亦陶渊明乎?居然过上一小段田园的生活呢!若能如此,一生也罢。

你说,这真是一个知识分的理想境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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