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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愿意承认是牺牲品(5/7)

饿我。我前后饿了两年半,每天早晨一小碗稀饭,不单不事,只起到勾起饥饿的作用。这一饿有个特别会,原来静坐的时候比活更容易觉得饿。饿得我前贴后心,瞅着肌往下掉。到后来拿手一,一掐一扯,指甲盖来个。指甲还可以来回搬,弯过来弯过去,像膀蟹盖儿。上台阶,七八蹬就得一阵,最难受是脚后跟在地面一墩,里五脏六腑往下揪。我住的监号挨市面。市民的各声音都能听见,打窗还能远远看见我的家。妈的,这倒霉地方,换个别的朝向的监号不好吗?天天早上,豆浆炸油条的味儿往里边飘。有人问我在监狱里嘛滋味,我说就像躺在一个小的小棺材里,棺材盖就在鼻梁上,浑动不得,我没罪呀,这滋味受不了,总觉得要疯。

再说回来,饿我半个月后,又提审我,军代表问:"觉怎么样?"

我说:"你想别的招儿吧,我适应了。"这话惹祸了。军代表说:"好,拿绳上。"

这次上刑更凶。先拿四块小帆布把胳膊和手腕缠几,再勒绳,好叫绳不勒印儿来。然后使绳把胳膊向后反煞,使劲煞到最小距离,只听我的肌滋滋撕开,小血蹦蹦扯断,再用绳把手腕逮住,楞煞到耳朵边。这罪咱次受,一次够,二次还不如砍。这一下,我四个月缓不过劲来。直憋得胳膊充血,梆,手攘不成拳,吃饭拿不了筷,使勺儿也总脱手,握力没有了…可直到这时,我还不知自己犯的嘛罪。心想无论如何也得住,活着,等着,听明白嘛事,就是屈死也得明白为嘛事屈死的。

直到七0年三月一天,忽然拿车把我拉到原单位,了厂里的礼堂。去一片漆黑,窗帘都拉严,不知台下会有没有人,台前坐着军代表和法院一帮人,两盏长方形舞台灯直照我的。看意思今儿要楞判我了。

他们说:"你现在待,还有机会。"我说:"我没嘛好待的。"他们说:"好,回!"

我回一看,一排人站着,原来都是我组织里的那帮弟兄;左边站着一个给警察押着,正是我的贴护卫,跟我关系最近。

法官叫他们揭发,证。他们一说,我才明白:

六0九武斗那天,晚上九多钟,靠后门地方,在我直接指使下,我那贴护卫拿消防钩把对方——××纺织厂一个人脑袋打开,当场致死。我又指挥他们把尸首理,然后与他们订立攻守同盟,谁也不准说——就这事。

我才知这笑话!这完全造的谎话,居然拿到这正式的官方场合,郑重其事说来。我气得肺要炸了!他们一个个揭发,我就一个个驳。

军代表说:"铐上,不准你说!"只准证人揭发,不准我开。我再一张嘴,台下忽然响起一片号声打倒我。原来台下坐满人。后来打监狱里来才知,那天叫去参加会的是我们公司的全党员,不叫群众参加。

我再一琢磨,坏了!揭发我的,全是我一帮铁哥儿们,供又完全一样,没跑了,死罪,非死我不可了。会上给我定——杀人犯,我那贴护卫也是杀人犯。我就不明白了,那贴护卫为嘛承认这没有的事,还揭发我,他不是自我灭亡吗?可是这会上没判刑期,因为他们还缺我的供。

转天一早,军代表给我念天会上的记录,叫我签字,想拿这东西代替我供。我问:"为什么记录上没我的话?"

他说:"没必要就不记。签字吧!"

我拿笔在上边写一行字:"此案有原则,死不瞑目!"后边又写一个很大的"冤"字。

军代表说:"这么写不行。"

我说:"你的语言,我的文字,算嘛我的签字。我的文字,我自己负责。"

下午他又把我叫去,问我:"你是不是想翻案?"我说:"是。"

他说:"告诉你,枪毙你很简单,现在公检法合并在一起办公,喝着茶就把你决定了。我还要在全市把你批臭,再毙你!"

我说:"我要留遗言。"他说:"不行!"

我说:"你还不如秦始皇呢,你不代表共产党!从小人书上看,历代皇朝都允许罪犯留遗言。我死了,我的案将来谁给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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