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动。要是十年前，我会拥抱他，可是此刻不过微微一笑。嘿嘿，我早巳听其自然了。

人在监狱里和在外边，正好相反。

在外边，盼好不盼坏；可在里边，盼坏不盼好，如果有好事找你，你就嘀咕了。比方叫你换件衣裳回家看看去，好事吗？坏事！多半是你爹死了，妈病危了，老婆怎么样了。要是反过来对你特别凶，斗你，没事儿，很正常，监狱里还能请你喝啤酒吗？可是如果你在外边挨斗不正好是坏事？

再说，监狱里的大门，锁着的时候，里边准有人，开着的时候，里边准没人。外边不正好是，开着时有人，锁着时没人？要不小偷为什么都会撬锁呢？还有，监狱外边的锁全在门里，监狱里的锁全在门外，也完全相反吧！你想想，是不是？

在监狱里，要认为你教的好，睡通铺。人多时，一个挤一个，最窄每人只有七寸宽的地方，夜里撤泡回来就会找不着自己的铺位。但要是认为你不老实，危险大，反而叫你睡单间。待遇也是相反的。

吃饭，在里边是永远吃不饱的，饥饿特别。我一顿吃四个窝还不觉饱。每天分饭时，睛都瞪绿了，可是如果今天让你尽情吃饱，这一下不知什么事，照顾照顾你，这一照顾准枪毙。

最奇怪的是，我被放来后，总梦被关在监狱里不来，撞笼呵，可是在狱里，从来没过一次困在牢中的梦。梦里哪儿都能去，名山胜景，世界各地，哪儿好去哪儿。有的梦现在还清楚极了。比方一次梦，在曙光电影院门，乘一辆大汽车，车上都是熟人，是谁不知。车开了，两边全是园洋房，讲究，漂亮，哎哟，像童话里那样一幢幢尖小楼，各式各样，亮着灯，好看极了。我走一个小拐角，青草小儿，黑，模模糊糊有个中国式亭，式样特别，是两个半个的亭连在一起的，大，格扇，里边卖吃的，都是我最喜吃的，我就吃呀吃呀，可香啦…

但这梦，我放来后，想也不来了。

直到现在，我还是怕遇到好事，不怕坏事。人家告诉我说，要把我的书法送到全国展览，我忽然莫名其妙地犯起嘀咕来，不知有什么坏事，麻烦，跟在后边。

我并不麻木，而是很少有事使我特别激动。你激动是为了什么好事吧，可你怎么知它一定是好事？你激动是为了坏事吧，但它真是坏事又该如何，又能把你怎么样？你看我，那些年在外边费劲挣"安全系数"，好像系数，其实用不。人家对你真的怎么样，等到揪你时才能看来。当把你放回来，落实政策了，人人对你笑，好吗？假的。因此…因此什么呢？因此我的老同学说我现在比较任、放肆。事说话都任自己的，很少考虑别人。这看法我承认。任由别人的结果我尝到儿了，现在只能任由我自己。

我的前妻已经另跟别人结婚了。她有个孩，不是那人的。我是在和她结婚四十天被捕的，那是四月四日，倒霉的日。这孩是十月底生的。我前妻说是她抱来的，不是我的。孩的模样很像我妹妹，我也不究了。我有时去看看她和孩，像老朋友一样来往。这孩和我有异样的亲近。当然，亲近并不能说明什么，我也不要求说明什么，亲近就足可以了。事该如此，就是命该如此。

我自从在监狱里得了附结，功能完全丧失。监狱里的犯人闹、手，我全没有。来后也不想再结婚成家，当一辈人间僧吧。后来碰到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我公开说，我这方面不行了，没料到她说，她以前生孩难产，腹腔发炎，动手术把女同志烂七八糟那些官全摘完了，也没这方面要求。我们就结合了。两人都没这需要，谁也不惹谁，相安无事，互相照顾，反而更是谁也离不开谁。这才真正了无境界。也叫天生的一对儿，不，认真说，应该叫后天的一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