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行反革命"抓起来。在那个所谓"犯"被判刑之前，他先被判了七年徒刑。

我原先还总觉得自己的案冤，不能成立，总猜想到底怎么回事，听过他的话，我连猜也不猜了。

天下如此，何谓之冤？

连冤都不觉冤，这才叫真正的超然世外。日也过得顺溜了。以至到"狱中才一日，世上巳三年"。不知不觉，文革就过去了。

七七年的一天，我正在院里放风，贪婪地晒太，掐虱，胡。那扇上边架着机枪的大铁门旁有个小门房，有人在里边隔着窗叫我名字。我过去，他走来，原来是当年把我从"血横飞学习班"救来的教科长。他看左右没人，就说咱们走走，走了半天，他也没吭声，只是用手不断搓着他肌沉重的一张脸，搓得胡茬嚓嚓直响。待离人群远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你赶写份申诉，我明早来取，还在这地方。"说完就定了。

我怔住，站了半天。你看，这事儿，有意思吧。我写了张申诉，转天在他手里。

我呢，遇到这事并没有多大震动。石落古井，波澜不起了。

那申诉给了他一年多，没动静。如果我要是从那天起就满心喜，日盼夜盼，不是自自折磨自已吗？

这时我已经不力气活了。在监狱的建筑设计室给一位当过建筑师的犯人当助手。我会画画，帮他描图。突然有一天，教人员来对我说："你把东西收拾收拾，你们家里来人接你来了。"

我去到教科，哥哥弟弟都在那儿，见我就乐了。法院念了我的《裁定书》，就几句话，说我"在文革的言行，构不成反革命罪，通过申诉和复查，宣告无罪释放。"然后把《裁定书》恩赐一般递给我，又给了我十几块钱，一些粮票；一叠证明信，用于到派所报，到粮店登记粮额，到工作单位报到等等。别的什么都没有，人就来了。简单得和当初去的情况一样，而且一样不清不白。

回家的一路上，看到人往来久别的人间，熟悉又陌生，亲切又奇怪。宇宙飞人回到地球上也是这觉吧。到了家中，亲人的气息，一切旧时旧，所有见的细节一下都勾起回忆，忘掉了的又都唤醒，我心里可有动。我终究还是凡人，没成仙。可我没掉泪，不是我心，面确确实实是心淡了。我的平静，大概叫家里的人吃惊不小。也许正因为我这从外到内整个一个人全变了，才使得家里人哗哗泪呢！

一周左右，法院来人给我一张传票，蓝的，叫我去一趟，并告我："你可以请公假，可千万别误会，是我们领导想找你谈谈。"

我一法院，这位领导异乎寻常的情，他上来楼着我的肩膀说："来了，来了，这回次见面，咱们得好好谈谈，要是不谈，你怎么死的都不知呢！"

我好奇怪地等着他说。他说："文革中有个二。二一讲话，你知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