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得如此自然，如此蓄，如此不凿痕，许多读者本就没发现到它们的存在。绝大多数的人认为，白先勇既然写得这样一手利好文句，他就没费心思，也没必要费心思，去探索有关单字效果变化的可能问题。这是一般读者对白先勇小说写作技巧的最大疏忽和误解。然而，正如庄之：“郊丁解”最等的技巧原是不见技巧的技巧。民国以来，另有几个小说作家，十分擅长于意象文字之使用。张玲就是最有名的一位。可是张玲的意象或象征，固然确实生动有力，样百，却常过于华丽炫耀，匠痕显，而且多半时候只是诉诸读者的官（视觉、听觉、味觉等），和使文字丰多彩，不见得总是和小说主题有必然的关联，这是我的看法。

话转回来，让我们继续看一看《冬夜》里，作者如何把“冷”“”之意象对比，与小说最终主题十分一致地，贯彻运用到小说的结尾。

吴国淋淋冷冰冰地抵达余教授家，脱下大衣，揩脸，就把寒冷差不多都关在门外了。即刻“余教授将自己使用的那只保杯拿来泡了一杯龙井搁在吴国面前”拿“自己使用的”“保杯”泡茶给老友，暗示余教授把自己的温给予朋友同享。吴国辍了一“茶的气，把他的镜蒸得模糊了，他除下镜”镜被茶气蒸得模糊了，暗示余教授的旧情温，开始溶解他的冷面；他“除下镜”当然也就是预示他即将解除面。

谈过一时话，余教授见吴国“那杯茶已经凉了，便立起，一拐一拐的，去拿了一只壶来，替吴国斟上”他不顾自己行动多么不便，一拐一拐的，却不肯让朋友那杯茶冷去，用“壶”斟上“”保持温。可是，一旦对谈的话题从温的过去移转到冷酷的现在，随着心情的转变，室内温度仿佛也突然降低似的，引起冷、痛之，于是“吴国两只手伸到袖里去，余教授却轻轻的在敲着他那只僵痛的右”当吴国痛苦喊“都是空话啊”而对自己的“学术著作”发“冷”笑，余教授发现茶又“凉”了，立刻起要换一杯的来。吴国却“一把执住他的手”先把话说完，把自己的底细揭发净，才放他去，仿佛在迫令老友面对冷茶——冷的现实。而余钦磊，也真的好像受到冷侵袭，觉得右“愈来愈僵，一阵阵的麻痛，从骨节里渗来”

小说近尾，余教授的儿从外回到家里的时候“寒气不住的从门隙窗里钻了来”余教授，明显的，十分疼俊彦，可是俊彦到底象征“现世”所以他之屋，就比如“现世”之侵，带了寒气。作者安排让余太太外打牌，让俊彦迟归，使两个老友单相独会谈话，是很有用意的。若有“现世”寒气之侵袭“温州”也就温不起来了。

然而“温州”之驻足，是短暂的，还得匆匆回到寒冬的冷雨，回到现实的世界。余教授送吴国走巷：

…余教授将他那把破纸伞遮住了吴国的，一只手揽在他的肩上，两个人向巷走了去。巷里一片漆黑，雨无边无尽的飘洒着，余教授和吴国两人依在一起，踏着巷里的积，一步一步，迟缓，蹒珊，蹭蹬着。

雨从纸伞的破漏了下来，打在余教授和吴国的脸上，两个人都冷得缩起了脖来。

不错。今日现实人生，确是一条冷得令人缩起脖的冬夜街巷。可是，在这漫长艰难的旅途当中，如果有那么一小段程路，有一个能谅能解的朋友相伴而行，一同挨冷，一同蹭蹬，总会有那么一区别的吧？这个朋友，把自己惟一的破伞遮在你上，和你共用；虽然冷雨照样从破漏下，无甚用，总也会有那么一差异，会有那么一的温吧？

吴国乘计程车离去，余教授独自踅回到家“他的长袍下摆都已经了，冷冰冰的贴在他的胫上，他右的关节，开始剧痛起来”于是他“把在炉灶上那帖于善堂的膏药，取下来，烘烘的便贴到了膝盖上去”他发现窗让风开了“赶忙蹭过去，将那扇窗拴上”后又发觉“书桌上早飘了雨，把他堆在上面的书本都打了，他用他的衣袖在那些书本的封面上揩了一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