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老雄这个角，就是兽的象征。所以杀死柯老雄就是歼灭兽，而歼灭了兽就有希望重获天灵。如此，娟娟猛锤柯老雄那长着“一撮猪鬃似的发”的“天灵”“盖”因为如果不先把这长满兽的“盖”敲开，就本没有希望达获“天灵”

而娟娟，杀死了柯老雄后，的确好像达获了“天灵”：总司令和林三郎去新竹疯人院看她时，觉得“奇怪得很，她的笑容却没有了从前那凄凉意味，反而带着一丝疯傻的憨稚”娟娟上的罪孽，仿佛由于敲开了柯老雄的天灵盖，而获得净化。她似乎突然拾回久已失去的“童真”（innocence），变回婴儿一般的洁净。可是，当然，她是“完全疯掉了”到底她逃避不了母亲遗传给她的“孽”但谁能逃避人类原始祖先遗传下来的“孽”？人既受圃于桎梏，灵魂永远得不到自由解放。无怪乎娟娟，虽然好像敲开了天灵盖，最后还必须着手铐！此外，娟娟的发疯亦暗示，一个人若想毁灭，独拥灵，必然成为现实世界的失败者。

如此，《孤恋》这篇小说，从作者对“天命”的探索，推演而成类似《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之灵对立的故事。事实上，这两篇小说还有许多相似之，其中之一便是小说的叙述观。

这两篇，都是第一人称写成的。而且第一人称的叙述者，都是故事里较次要的角。作者惜用他们的睛观察小说主角，并用他们的吻叙述故事。《孤恋》的叙述者“总司令”比起《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之叙述者“表少爷”参与情节动作的程度大得多。而且叙述故事时，纠缠许多自己情，混很多主观的意见，远不似“表少爷”那样客观、冷静。这是因为“总司令”异于“表少爷”和小说主角关系十分亲密的缘故。

“总司令”起先和五宝，后来和娟娟，显然有同恋的关系。作者在小说里并未明说，但到给予暗示。她属于女同恋得中的“男化”型；这从她被称“总司令”之事实，亦可猜知一二。她“是在男人堆里混来的”“和他们拼惯了”她厌恶男；同样一句话，若是“男人嘴里骂来的，愈更龌龊”她说：“我知，男人上了床，什么下事都得来的。”提起五月那些酒女，她就说“那起小查某”“那些女孩儿”好像自己不属于女似的。

但当然，最明显的证据，是她和五宝、娟娟先后同居的事实。以及她服侍她们上床睡觉，把五宝“攥怀里”“亲了她两下”搂娟娟肩膀，抚她颈项，替她卸罩，梳，等等肌肤接的亲密动作。还有就是她所叙述的：

从前我和五宝两人许下一个心愿：日后攒够了钱，我们买一栋房住在一块儿，成一个家，我们还说去赎一个小清倌人回来养。

以及：

五宝死得早，我们那桩心愿一直没能实现，漂泊了半辈，碰到娟娟，我才又起了成家的念。

虽然作者多方给予明示暗示，但这份同恋关系只是被作者用来小说背景的，与小说的主旨义并没有必然的关联。也就是说，这个同恋关系，和作者心目中的人类冤孽与罪孽，并不相关。而且，如果真要论起来，她们这不寻常的恋关系，由于除了之外有更多成分的情，所以和华三、柯老雄的兽相对而立，形成作者对人生较肯定的一面。

“总司令”这个角，以及她的同恋癖，除了叙述故事，供给小说背景外，另又有一个十分特殊的作用，那就是为一个中间媒介，把五宝和娟娟这两个看来毫不相而且从未互相见面的人，十分神秘十分奥妙地拉合在一起。于是，这两个薄命女人，变成一而二，二而一，扑朔迷离，是非难辨。

当“总司令”见娟娟像诉冤一般唱着《孤恋》一曲，她突然想起以前在上海，五宝唱起戏来也有同样悲苦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