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一块的淤青，她颈上一转都是指甲印”

然而，喜妹毕竟没死；“”毕竟不能消灭。这是小说的反讽。由于时间永远前，一刻不停，没有人能够永久保留完整的童真；没有人能长期保持婴童一般洁白的心，不受世俗气息、世俗价值观念的污染。大观园终必垮废，灵世界不能常在。即连摆脱了桎梏的王雄“灵魂”也不能改变这个残酷事实，因为，尽他（它）暂时把喜妹逐园（她吓得逃回宜兰），她还活着，随时可再回来；尽他（它）天天夜里浇，呕心沥血，使园里杜鹃“开得那样放肆，那样愤怒”但之“盛开”正是“凋落”之前奏，天一过，季节一变，任凭怎样努力浇，亦是枉然。故事叙述者，首次见到园时，杜鹃还只在“打苞”丽儿的童稚纯真，那时还有一段前途，但两三年后的今日“全爆放开了”的朵，所能预期的，就只是枯萎的开始。正如园里女孩们尖锐清脆的嬉笑声“一阵似一阵”到极，必将绷裂。

如此，我们钻人这篇小说情节结构的外壳，味到藏在内的心——灵对立之主旨。然而，关于文中表现这个主旨的隐喻与象征，有一，特别容易使人困惑。我就此提来讨论一下。

首先，我们注意到，这篇小说里有许多“”象征。这些象征，当然，时常随伴代表“”的喜妹现。在白先勇的小说世界里，闷的夏夜，常影的饱和状态。叙述者描绘的园，虽然多半牵联日，与纯真女孩的嬉笑，但有一段描写的是夏夜的景象。这时现的角，可想而知，是颤颤的喜妹。她“摇着一淋淋的长发”“把那挂烤就鱼往嘴里一送”“躺了下去”园里“一黄黄的大月亮”刚爬过墙来，照得那些“大的芭蕉树叶”都发亮了。面对着这等样难以抗拒的“”之威胁，拥抱“灵”而排斥“”的王雄，当然只得“霍然立起来，也不回…向屋内走了去”我们亦注意到，躺在靠椅上的喜妹，摇着一柄大薄扇“拍嗒拍嗒的打着她的大在赶蚊”这使我们惊觉：这园原来也有蚊！到底不完，不是人间天堂！（然而，生为人，而非仙，谁能没有瑕疵！谁能不受现实的沾染？）

话说回来，这篇小说的象征，用在喜妹，固然很可理解，但使人困惑的，是作者在加暗示王雄对“灵”的执著时，有时也取用隐约的意象来表征。譬如小说叙述者首次看见王雄时，王雄“手脚匍匐在草坪上，学着兽行，丽儿却正跨在他的背上……不停的踢蹬”这可以使人联想到行为的描写，呈现的却是不丝毫意的完整的童真。又如王雄被丽儿舍弃后，每天沉默不语，垂弯腰“手里执着一长竹竿瓢，一下又一下，哗啦哗啦，十分迟缓的，十分用心的在溉着他亲手栽的那些杜鹃”王雄全神贯注溉杜鹃的义，当然，是王雄不肯让谢掉，要抓住天，长保灵世界。然而他浇的方式，用“一长竹竿瓢”“一下又一下”规律地丛内，亦可能使人联想到动作。此外，作者用“血”字形容杜鹃，固然是取“杜鹃泣血”的义，但从另一角度来看“血”这个字和攸关，而杜鹃，在这篇小说里，主要是象征生命之，象征“灵”还有，最后王雄对喜妹的施暴，旨意是剿除“”以获“灵”但他施暴的方式，却像是保弃“灵”以获“”

然而，这看似矛盾、令人困惑的灵与之相隐喻，却正微妙地暗示灵与之间极端昧复杂的关系。作者显然灵而恨；他显然认为，没有“灵”的，就像走脱了灵魂的王雄尸，算不得“人”只是腐臭得叫人作呕的“庞大的怪”一般人，随着年岁的增添，加重，灵减少。“”与“灵”仿佛相克“”一旦成熟发达，就有歼灭“灵”的趋势（就比如男女之，一旦越过结合的峰，就从互相追寻心灵印证的神阶段转共享或共担现实生活的阶段）。然而，可悲的是，我们既然降生为“人”而非神仙，我们的“灵”就又必须寄生于，附属于。首先，如果没有男女的媾，生命本就无由产生。我们的灵魂绝对不能超脱而独立存在，若要独立存在，就必须像王雄那样，毁灭自己，成仙或成鬼（或什么都没有），而丧失“人”的分。所以灵和，一方面互相排斥，一方面却纠缠一，不能分解。

佛洛依德认为人类有两基本上互相矛盾的本能：一是的本能，即延续生命的求生本能；另一更匿于潜意识内的，是死的本能，即破灭生命的自毁本能。细想起来，佛洛依德的这一大理，其实就是我们这里所说的灵之争。灵，要挣脱，人就不得不自毁；，要继续生存，人就必须满足，不断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