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她待我好的，过几天我就给她动个手术，到时她就能怀孩了。”王来喜的女人长长地叹了气，说：“陈生，你可怎么办呢？”陈生觉得这话有奚落自己的意思，于是就十分不满地叫：“我把自己办得好的，还说我怎么办？”说着，放开大步气咻咻地走大门。边走还边使劲擤着鼻涕，仿佛想把刚惹上的怨气和晦气都甩在王家的院里。了王家，他先是看见镇卫生院门前的杨树上蹲着一只黑乌鸦，他便从地上拣起一块石撇过去，骂：“你这个坏东西，！”乌鸦坐惯了那棵树，所以并不慌张，安之若素，纹丝不动，陈生便气得想把那棵树拦腰砍断。后来有几个在卫生院门前捡药瓶玩的孩觑见了这一幕，他们便一人捡上一颗石，一齐来轰那只乌鸦。乌鸦终于坐不住了，它迫不得已地飞走了，在半空中留下一串哑腔哑调的怪叫，陈生这才觉得卫生院门前的杨树还能让它继续活着。几个孩帮助陈生建功立业之后，就左一声“陈生”右一声“陈生”地围着他叫，叫得陈生心里洋溢着喜悦，便领着他们来到自家的苞米地，给每个孩都掰了一穗青苞米，让他们在地拢堆火烤着吃。

陈生从地里回来下了一碗面条，然后又垂着倭瓜似的扁圆的，坐在正午的光下用青草编织东西。他觉得光就像一张雪白的网罩着他，而他则如网底的一条青鱼。他编着一件菱形的包。杨秀曾在城里看过这形状的包，喜得不行了，一问价格，竟然要三百多块，吓得她当时就打了一串嗝。事后杨秀老是唠叨那个包：“就说是纯的吧，也不会值三百多块吧？一才多少钱？一张能多少个包呀？”唠叨得陈生心里发酸，恨那商家何以把价订得像彩虹一样离人这么远。杨秀还在闲时用铅笔在纸上描画那只包，画了不下几十个，越画越真，心疼得陈生不敢去看。所以每逢他拈着画有包的纸去厕所揩屎时，总觉得蜂在蜇他的。他觉得很对不住自己的女人，所以在编包的时候格外细心，哪怕有一青草颜不对路或者现岔，他都会将它剔除，所以他的包编得格外慢。青草在他膝上温柔地跃着，就像一别样的光芒照耀着他。这时镇长领着一个人和一条狗走院。狗是镇长家的，而人则不是。狗是镇长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儿，仿佛主人显赫它也得抖抖威风才是。陈生讨厌那条扬着尾的狗。

“陈生———”镇长说“你昨天去苦艾村打人去了么？”陈生抬了一下，指着狗说：“你让它去我才和你说话。”镇长就用脚踹了一下狗的肚，喝：“外面等着去！”狗毕竟是寄人篱下的，虽然满脸的不乐意，还是乖乖地溜院。

陈生说：“我是去打人了，怎么了？”镇长指着旁边的矮个陌生男人说：“他是苦艾村治保委员会的，专门来咱这儿了解了解昨天打人的情况。”陈生觑了陌生人一，说：“我怎么没在苦艾村见过你？”陌生人说：“我才来半年，不过我可听说过你。你跟我实话实说，谁指使你去打人的？”陈生清了清嗓，说：“那天晚上我从付大家回来，那晚的月亮可明呢。我一屋，就有个人说：‘陈生，我都等你三袋烟外加蹲两回屎的工夫了。’原来是李三章，他告诉我苦艾村的元扣他的工钱，元还骂我，让我去睡小母羊，你说他糟践不糟贱人？我就跟李三章坐着汽车去揍他了，把钱给要了回来。就是这么回事。”“你把人给揍坏了，你知不？”陌生人说。

“我又没使劲揍他。”陈生说“他哪里坏了？”“断了一肋条。”陌生人说“人家朝你要医疗费呢，你知伤动骨一百天。”“他又不农活，他要肋条有什么用？他反正天天都是打牌耍钱，少肋条没什么。”陈生说完开始下逐客令了“我正忙着给杨秀造包呢，你们走吧。”陌生人狐疑地看着陈生，镇长在一旁说：“我没说错吧？他打人是犯不了法的。”他们一前一后走院。当他们已经走得没影儿的时候，陈生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连忙撇下手中的活，挎起一只篮飞速到邢利民家去买。杨秀在世时，陈生还偶尔来买几回，杨秀死后，他再也没来过。邢利民一看陈生来了，便笑得龇着一黄板牙说：“馋儿了吧？”陈生不由分说，便去一个大筐里挑。他专拣那些红且附着血迹的，认为这样的个大味鲜。邢利民过了秤，陈生把钱付了之后，他刚要转离开，邢利民的老婆恰好挎着半篮新下的蓬垢面地从舍来。陈生用手一摸那些还乎着，就连忙说要换更新鲜的。邢利民由着陈生去换，然后又重新过了一回秤，看看秤比原来的稍稍低了，就随手添上两个搁到陈生的篮里。

陈生飞快地走邢利民家。他挎着半篮，上着汗。由于他是罗圈，再加上走得太快了，所以就拐得格外厉害。别人看见陈生这风急风火的样，都忍不住问：“陈生，你这是去哪儿？”那个苦艾村来的治保委员会的人果然还没有离开，他和镇长正在镇政府审李三章。李三章见到陈生，就像见了救星一样，他说：“你们不信问问陈生，我碰没碰元一个手指？”“没碰！”陈生脆地说“都是我打的！”说完，他把小心翼翼地摆在陌生人的脚旁，求他把捎给苦艾村老陆家的那个女人“让她好好补补，把上丢了的那些再找回来。”“你跟她家什么亲戚？”陌生人问。“有一年秋凉时我在她家过活。”陈生说完，就觉得鼻发酸，他特别想哭，就赶返走屋。去后被灼的光一照，那份伤就像雾一样被驱散了。

草编的菱形包被陈生挂在家中显的位置。每当他把目光放在包上的时候，就能看见杨秀的睛，它们像两粒黑的钮扣一样牢牢地钉在那儿。陈生说：“我知你不让我看它，你就留着自己看吧。”陈生就看屋的别。炕上挂着一张童骑鲤鱼的年画，已经挂了三年，是杨秀有次城办年货时买的。杨秀收拾屋的时候很喜去画上摸摸童胖乎乎的小手，一摸就会带着某叹息的语气说：“多稀罕人呀———”以至那双小手后来被摸得发乌，仿佛童淘了气，刚从炕中爬来似的。陈生望着童的那双小手，不由对杨秀说：“都是你，把孩的手都给摸糊涂了，得跟小偷的手似的。”说完，又去看窗台上的油灯。以往杨秀常常擎着它在仓房里翻腾破烂，那时油灯豆似的火苗一闪一闪的，就像金的蜂在嗡嗡地飞。如今这油灯好像有许多日没有了，陈生就说：“你有日不灯了是不是油了？”陈生望来望去的，后来就有些犯，也许这两天正午他编包累着了。这两天的光太锐利，将他的胳膊都晒暴了。陈生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后来他梦见有只羊羔在用嘴啃他的腰，他觉得腰一阵酸痛，就睁开了睛。天已经黑了，屋里昏暗不堪，他觉得自己的手被人给抓住了。陈生的意识一片混沌，心想羊羔是怎么溜来的，它又怎么生着跟人一样的手？

有个女人说话了：“陈生，你别害怕，是我。”陈生听是付玉成的女人。“屋里只有咱们俩。”女人垂下对他说。陈生觉得她的嘴离他很近，因为她中的燎燎的气息就在他脸颊浮动。陈生很想坐起来，可这气使他觉得很舒服，于是仍是躺在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