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意因为失去丈夫而滞留女儿在家陪着自己，那么只有我和弟弟同她共度除夕之夜了。为了不惹她伤心，我们在那一天都表现得奇的勤快，而且都装很兴的样。午夜之时，外面的爆竹声连成一片，像地震似的。我们家虽然没放爆竹却也仿佛放了似的，从院四周不停地传来僻僻啪啪的声音。母亲像往年一样以家主妇的份站在灶前煮饺，而我和弟弟则不停蹄地往桌上摆菜、筷、酒杯和碟。这是一个最难熬的时刻，只要过了除夕，年也就算过去，生活又会平稳起来。外面的夜是黑的，空气是冷的，没有雪降临预兆来年是个丰年。我们无法抗拒地看着年的到来。年走了世世代代，已经苍老了，疲惫了，似乎它的每一个脚步都是迟暮的。我的前又闪现了山上墓园的情景，现在那里是白雪的墓园，星光一定像萤火虫似的飞向那里。

我们坐在桌前举起酒杯为新年着陈旧的祝福。母亲神情极其镇静。当我祝福她长寿，而弟弟依照惯例跪下磕为她祈求万福的时候，她的慈祥就像三月的植一样丰满地复苏了。母亲也同样祝福我们，说着那些我们晚辈人很少能享受到的吉祥话，这使我们觉得这个年里我们将与众不同。自始至终，她没有落一滴泪，她的睛里收留着那个柔的孩般地栖息在她底的灵魂——那枚鲜红的亮同母亲的目光一起注视着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创造的共同的孩。这是一个温的略带忧伤气息的除夕，它伴着母亲韧的生气像船一样驶港了。我大大地松了气。那天夜晚，炉火十分温存，室内优柔的气氛使我们觉得天什么时候偷偷溜屋里来了。

初一的时候天忽然下起漫无边际的大雪。冬天的早晨本来就来得晚，雪天的早晨就更像凌晨之时的天了，所以我很迟才从梦中醒来。从床上爬起来，觉得屋里洋洋的，用手试试火墙，才知母亲早已起来生过火炉了，我忽然有一要哭的望。窗外十分宁静，菜园之外的路上没有忙年的人影，年已经过去了，大家似乎都在沉沉地休息，整个小镇像痪了似的。我披好衣裳，下地，走厨房。先看了看炉膛中的火，添了些柴，然后就穿过黄昏似的走廊去母亲的房间。可我突然发现母亲不在房间里，她的房间收拾得十分净。我的心沉了一下，慌慌地去弟弟的房间把他从床上摇醒，问他：“妈妈去哪儿了？”“不知。”他睡惺松地回答。“她不见了。”我说。“不会走远吧。”弟弟很自信地穿衣起来跑到屋外的院里去找母亲，他先去了厕所，然后又了仓房，但怎么也没能找到。“会不会去挑了呢？”弟弟问。“不会，桶都在家里。”我们急得几乎要放声哭了。正在这时，和夫回门来了，一来就觉到气氛不正常，她焦急地问我：“咱妈怎么了？”“昨晚她还在，早晨醒来时她不见了，她是生了炉后走的。”我说。“你们怎么不好好看着她？”埋怨着我们，里噙满泪。

母亲会不会因为一时思念成疾而真的抛下我们呢？我的前突然闪现山上墓园的情景。现在那里是白雪的墓园，母亲会不会去那里了呢？没等我来得及把这个可怕的想法告诉，母亲突然推门而了。她一定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的上落着许多雪，她围着一条黑的巾，脸比较鲜，目光又充满了活力。

“你去哪儿了，急死我们了。”说。

母亲摘下围巾，上上下下地拍打着她上的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像她到别人家的园偷去了。她轻轻地告诉我们：“我看你爸爸去了。”

“你找到地方了吗？”我们问她。

“我一上山就找到了。”她垂下睑低声地说“我见到他的坟时心里得跟见到其它的坟不一样，我就知那是你爸爸。”

我们全都垂下来，真后悔那天没有带她去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