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业成全了她，庞大的市民读者成全了她。

说苏青目光短浅不错，她到底还是诚恳的，忠实于一个井底之蛙的见识。那些锋芒只能气人，还伤不到人。她对人世谈不上有什么大仇大恩，大悲大喜。只不过是一些负气和兴致，这特别适合用于上海这个地方，用来对付前的人和事，最有效果，它占不了多少神空间，是日常起居的形态。也别小看了它，它不过是从小着，却是能大事业的。上海这地方的楼和路，哪一桩是神变质地变来的？全是一砖一石垒起来的。你一这城市，就好像了轨，想升，升不上天，想沉，也沉不到底，你只能随着它运行。理想和沉沦都是谈不上的。有这两样的早晚都要走，张玲走了，萧红也走了。萧红的悲和喜都显得太重了，在这里有些用不上，那是用于呼兰河的大园圃的。男还好些，可到民族危机，政治风云中去开辟神的天地，建设起他们的大恨和大，又是在那样的年，生死存亡，你死我活的女却是生活在世的里，凭的是的角。说是自私也可以，总之是重视个人的经验超过理的思索。上海这地方又是特别能提供私人经验的，不是人生要义的质，是一些是非短长，决不是浪漫的萧红所要的，却是正中苏青的胃。

倘若能看清苏青，大约便可认识上海的女市民。人们只看见上海女市民的登，因这登是欧风的，尤以黎为推崇，于是便以为上海女市民贵优雅。却不知她们的泼辣。张玲的小说里写了这泼辣，可小说是小说，总是隔一层。要看苏青的文章，这泼辣才是可信的。那能言善辩，是能占男人上风的。什么样的事她不懂？能瞒过她的睛？她厉害，刻薄，却也不讨人厌，这便是骨里的世故了，是明事理的表现，也是经事多的表现。面上放开着手脚，无所不往的样，心里却计算着分寸，小不忍却不大谋。是悉心人的意思，晓得这世界表面上没规矩，暗底下却是有着钢铁骨的大原则，让你几分是客气，得陇望蜀却不可。所以她不是革命者，没有颠覆的野心，是以生计为重的，是识相和知趣，上海女市民个个都懂的，在她们的泼辣里藏着的是乖。这乖不是靠识书断字受教育，是靠女的本能，

还有聪和小心。

假如能够听见苏青说话，便会在上海的登里，发现有宁波味，这是上海登的底。于是，那登就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乡下人的执拗，甚至褊狭。这登看久了，能看一不服输的劲，一通到底的。你看那些旧照片上，南京路上如林的招牌店号，密密匝匝，你争我抢的样，天空都挤窄了。底下的人群也是一窝蜂地上，橱窗里有什么，上就有什么。都说上海闹，这闹也叫起哄，众人柴火焰的。看那霓虹灯的颜，其实是一乡气。没有些耿劲，是挤不登的行列。看野史里面说，当年的江青午夜从片厂一来，遇到劫路的，抢她的钱袋，她死拽住不放，让打得鼻青脸，是没让得手。女朋友说何必呢，她回答，上海这地方，没有钱一步也不行，我说的就是这劲。当然，苏青是要从容些的，因为她比较伶俐。光靠她留下的文字，很难为她画个像，但大约她是那“鉴貌辨”的人，有人缘的，连孤僻的张玲，都与她朋友。在上海，没有朋友也是一步不行的，苏青的任是表面，属于资力分的，心里却很机，准备着应变。想当年，她是何其活跃的一个，这活跃里使着心力，好在她力旺盛，这也是乡下人的脾气，不偷懒，不惯。上海，可不是大小的世界，它讲的也是男女平等，是对女收回权力，也收回责任，不是像延安那样，对女讲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