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听说，不断重复他那句无可奈何的话：“嘿，真想不到！嘿，真想不到！”看得他简直就想好好抚一下费迪南的手。两个女人现在也带着严肃的表情，关心地看着这个陌生人。最后，夫又一次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说：“好，你接着讲吧——你回来以后又了些什么呢？”

“就是我以前经常同你讲的事呗！回来后我想继续念工科大学，在哪里断的线就在哪里接上吧。二十五岁再走十九岁时离开去的学校大门。其实，如果真的学习，我是能学会用左手绘图的，那样不也行吗，可是，这一次又有了障碍，又是一小意思。”

“-，又是什么？”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安排的，你有什么办法：上大学要不少钱，而我恰恰就缺这么小意思——说来说去都不过是些小意思罢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家原先不是有钱的吗？梅兰①那边，你不是有一所房，有地，有个酒店，还有个烟叶店和杂货店吗…还有…你那时都告诉过我的…你一辈省吃俭用，连一颗扣都舍不得扔掉，因为心疼劈柴和纸，又尽睡冰冷的屋。她怎么样了？”

①梅兰，即今意大利梅拉诺，第一次大战前属奥地利，是罗尔州南重要城市，一九一九年和南罗尔一起划归意大利。

“不错，她现在还有一座丽的园，一所漂亮的房，简直是座殿！我就是刚乘无轨电车从那儿来的：从城外莱因茨那家养老院来。我们费了九二虎之力，人家才收容了她。要说钱嘛，她也有一大把，满满一盒，全是以前的那一千克朗①一张的新票，足足二十万克朗。白天她把这笔钱搁在箱里，夜里就压在褥底下。医生们都笑她，养老院的看守们也乐她。二十万克朗！她是奥地利好公民啊，把梅兰那边的东西全卖掉，园、小酒店和烟叶店，全都变卖了，因为她不愿意大利的国民，就把它们全换成了崭新的、漂亮的一千克朗大票，这些战争年代的产儿，真是叫人不释手啊！好了，可现在怎么办呢？她把这些新票放在钱盒里藏在褥底下，说它们将来有一天还会值钱的，这些当时相当于二十顷或者二十五顷地、一所漂亮的砖石房和质地很好的祖传老式家、用四五十年的辛苦换来的票，要让她相信已经变成一堆废纸了，这怎么可能呢！老太太怎么也想不通。是呀，好心的老七十五了，不明白现今世界的事理了，她还一直相信仁慈善良的上帝，相信上帝能伸张人间正义呢。”

①克朗，一八九二至一九二四年奥国货币名称。

他从衣袋掏一个烟斗，拼命往里装烟，然后使劲地吧嗒起来。克丽丝娜立即觉这一动作是为了发愤怒、这冷漠、烈、带有嘲笑意味的震怒正是她所熟悉的，于是她到某亲切和舒畅。不快地把扭向一边。显然她心里对这个一不考虑别人而把满屋得乌烟瘴气、像哄小学生一样对待她丈夫的人起了一反。她不满意丈夫在这个衣衫褴褛、抱着敌对情绪、而且简直是——她从谈话气氛中嗅了这一——满脑叛逆思想的人面前那唯唯诺诺的样，不满意这家伙跑到她家来，在她们平静生活的池中投下一块块石。弗兰茨自己则听得目瞪呆，他只是好心地、惊愕地一个劲儿看着他的伙伴，不断结结地说他那什么内容也没有的“嘿，真想不到！嘿，真想不到！”他每次总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平息一下自己的激动，然后再重新开始。“唔，对，那么——接着讲呀，后来你又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