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她那多年来遭压抑、被排挤、受欺凌的自我，这个自我此时在疼痛难忍中像人一般反抗，使她膛都快炸裂了。霎时间，她完全不由自主地突然狠命抓住了他的臂膀。

“我们离开这里吧…明天我们就走…永远不再回来…我永世不到这里来，永世不再来了…您听见吗，永远不再来了…永远不来…哼，我真受不了…永远不再来…永远不再来。”她在发烧，工程师担心地想，看她浑抖得这么厉害，肯定是病了，我得上去请一位医生，但是她像发狂似地死死抓住他的胳臂不撒手。“这究竟是为什么呀，我不知为什么…他们要我上离开这里…一定是了什么事了…可我不知是什么事啊。中午他们两个人对我还好得什么似的，只字不提这件事，可到晚上…晚上他们就对我说，我明天非离开这里不可…明天，明天清早…上动，而我本不知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得上离开…就这么突然不见了…就这么一下消失了…就像人家把一件不要的东西扔到窗外去那样，正是这样…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知…我不懂…一定是了什么事了。”

哦，原来如此！工程师想。一下他全明白了，正好是在刚才，有人把那些关于凡-博的闲话传给了他，使他不由得吓了一；他差一就向她求婚了，好险啊！现在他明白了：老两是想急急忙忙地把她打发走，免得她继续给他们惹麻烦，炸弹已经爆炸了！

唔，现在可不能再掺和去了，他急忙想。打岔！打岔！他于是开始讲些不痛不的话。哎，也许这还不是最终的决定吧，也许这两位长辈还会再考虑考虑的，而到了明年…然而克丽丝娜这时既没有听，也没有想，她只觉得自己满腔的痛苦必须倾吐来，必须痛痛快快、淋漓尽致地倾诉来，就像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只能用大声哭叫，使劲跺脚来表达自己的情那样。“可我不想走！我不想走…现在我不想回家…现在回去什么，那日我再也受不了啦…受不了啦…我要完了…回家去我要发疯的…我向您起誓，我不能，我不能，我也不愿…您帮帮我吧…您帮助帮助我吧！”

这是一个垂死的溺者发的绝望的呼喊，凄厉震耳，已是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了。她的声音现在突然像从一个呛的人咙里发的那样尖利，而且，那突然爆发来的搭搭的哭泣猛烈震撼着她全，以致他好像也受到了染，在自己上觉了阵阵的搐。“别这样，”他求她，一时不由自主地被这景象打动了。“别哭呀！别老这样哭呀！”为了安她，他的胳臂不由自主地把她搂了些，她随着他，无力地靠在他上。然而这样依偎着并没有一情意绵绵，只有极度的力衰竭，只有莫名的疲惫倦怠。惟一的藉，是她现在能觉到自己是挨着一个活人的躯，到还有一只手在抚她的发，自己还不是完全陷孤苦无依、孑然一、千夫所指的可怕境地。逐渐地，她的啜泣减弱了，不那么外了，不再是电似的搐，而变成了低声呜咽。

克丽丝娜结识不久的这个男，此刻的心情是颇为奇特的。他发现自己突然置于树林的暗影中，然而离宾馆又不过才二十步远（随时可能被看见，随时可能有人路过这里），怀里又抱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女，他清楚地觉她那投自己怀抱的脯像狼似地跌宕起伏。于是他禁不住油然而生怜悯之心，而男人对受苦的女人的怜悯，又总是会情不自禁地表现为温存抚。好好安她一下吧，他想，要好好地安安她！想着他便用左手（她一直拉着他的右手以免摔倒）像施行眠术那样轻轻抚她的发。为了一步减轻她的哭泣，他又俯去吻她的发，吻她的两鬓，最后吻到她那颤抖的嘴了。这时，一阵语无次、断断续续的呼喊突然从她嘴里迸发来：

“您带我走吧，您带我走吧…我们离开这儿…您上哪儿都行，您随便去哪里我都跟着您…只要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就行…不回家去…我受不了…到哪儿都可以，就是不要回去…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回去…不您去哪儿都行，不去多久都行…走吧，快走吧！”在这狂的呓语中她拼命摇他的，就像摇撼一棵大树。“您带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