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生之后，克拉拉本来也无心继续在维也纳当时装女郎，加之现在她又被家里赶了来，所以，平心静气读完了写满四大张纸的合同书，迅速估算了钱的总数，认为数额得人意料，又顺加了一条一千盾的要求。这笔钱人家也同意给她了，于是，她莞尔一笑，在合同上签上字，接着就远渡重洋，对自己的决定丝毫不后悔。在飘洋过海途中，就现了好些择偶的可能，不久之后又来了一个决定自己命运的机遇：在纽约的一家旅馆里她认识了她的凡-博，当时还仅仅是荷兰某公司的小小的代办商。然而他当机立断，用她带来的这一小笔他万万没有料到竟有一段罗曼克来源的资本，在国南方开始了独立经营。三年后他们有了两个孩，五年后有了一所房，十年后有了一份相当可观的产业，这份产业在战争期间，不像在欧洲，战争会把你辛苦挣来的东西残酷地践踏成齑粉，而是在其他各大洲大大增值了。现在两个儿都已长大成人，而且明能，已成为父亲商号里的得力帮手，所以二老可以在多年辛苦之后心安理得地、无忧无虑地作一次舒坦的欧洲旅行。说也奇怪：此时此刻，当瑟堡那平缓的河床从朝雾中逐渐显现来，在闪电般迅速的一刹那间，克莱尔骤然到自己对家乡的情大变了。在内心她早已成了国人，然而现在仅仅从前这片土地已是欧洲这一事实，她就受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对自己青少年时代的烈怀念：夜里她梦见那些带栏杆的小床，她和童年时就肩挨肩地在那上面睡觉，此刻，成百上千件细小的事情又在脑海里浮现，猛然间，她为自己多年不曾给她那贫穷、寡居的写过只言片语而羞愧。这情使得她坐卧不宁；于是船一靠码她就发一封信，附上一张一百元的钞票，邀请到这里来。

①荷兰姓氏中的“凡”（van）同德、奥贵族姓氏中的“封”（von）发音接近，因而说有贵旅味。

现在既然要将这一邀请改为向外甥女发，凡-博太太轻轻一摆手，一个穿褐号衣的侍者便星般迅捷地跑到跟前，略微示意之后，就去取来了电报单，然后了号帽，拿着填写好的电报单像离弦的箭一般飞奔邮局而去。几分钟后，电码符号便从嗒嗒响的莫尔斯电报机上屋，那微微摇曳的铜线，比铿铿的列车还快，较之扬起黄尘的汽车更是迅速无比，仅仅一个电火闪光，这信息便驰过了千里导线。瞬息间，它越过国界；瞬息间，它穿过阿尔卑斯山的重峦叠蟑、蕞尔小国列支敦士登、千壑万谷的罗尔，瞧，这几个神奇地幻化为电波的字已从冰川之巅咝咝呼啸着直奔多瑙河谷，在林茨了变换。只休息了几秒钟之后，用比说“快”字更快的速度，这条信息便通过装在克莱因赖芙林邮局屋上的接线冲那惊恐的接收机，又从那里而闯一颗惊讶、惶惑的心，把它淹没在一大的好奇的之中。

横过街，又拐一个弯，走上那昏暗的、又窄又陡的木楼梯，克丽丝娜便到家了——这是盖在一座狭小的农家宅院上的、仅有一扇矮小窗的合用阁楼。毗邻的一冬天能挡雪的长长前伸的人字墙，使最层白天也见不到一线光，惟有在黄昏时分，间或有一抹淡淡的孱弱的光爬上窗台，才能照到那盆天竺葵上。所以，这间幽暗的阁楼小屋里总是散发着一的霉味，一来自发霉的屋脊和床单的气味，陈年的怪味如同霉菌那样附着在屋梁上。在以往的太平年月，这间简陋小室也许只当储藏室用。然而战争年代的严重房荒，使人非常知足，只要能容两张床、一张桌、一个旧柜支在四堵墙中间就谢天谢地了。甚至那张祖传的沙发，也因为太占地方而廉价卖给了旧货商，这件事，后来证明是大大失策，因为，现在每当霍夫莱纳老太太那双的脚问题时，就只剩下床是她惟一的休息所了。

这两只成大嘟噜的病缠着法兰绒绷带，下面十分危险的青，这些累赘，是这位劳累过度过早衰老的妇女在一家战地医院当了两年理员、成天守在一间的小屋里留下的纪念。有什么法，得挣钱糊啊！打那时起，她一走路就气嘘嘘，每次力气活或是心情激动时，这个胖的女人会突然到心阵阵疼痛。她知自己活不长了。因此，帝国被推翻①以后，她那个在政府供职、有个参事衔的小叔在当时还很混的局势下及时为克丽丝娜捞到个邮务助理位置，就是莫大的幸事了。虽说薪金微薄，又在一个十分偏僻的小镇，然而不怎么说，这总意味着生活有了一保障，上有片瓦，下有息之地。大小刚够栖，或者不如说，这是让人习惯于将来钻那更狭小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