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倦的微笑，不得已，提声狼，几乎没嚷嚷：

“我不要！我！不想，跟你分梨！”

真受罪。

好不容易，拍完了一天力竭声嘶的戏分，明星可以走了，导演还得向那来自国的，骄横跋扈的录音师请教效果。不得不低声下气，因为虽有钱的老板，却没可用的技师，只得依靠外国人力量。

谁知他又摆架，看准了中国人非求他们不可，老把录音机房视为保密重地，等闲不让导演去。

就在这中外人士的瓜葛以外，段娉婷一俟怀玉下了妆，便着玛丽拎来一个纸箱，写着“上麦脉’，原来是一米白的三件的西装，还有白袜，还有一双白通镶了黑齿的鞋。

谁知怀玉也较黠一笑，拎另一个纸箱来，是送她的。

夜幕低垂了，江中饭店的舞会也开始了，这里倒原是不准中国人参加的，不过重新开张之后，也迎衣冠楚楚的“等华人”内。摧康的灯火

280迎着漂亮人。三个乐师努力地奏着荒的乐曲，一看去，大厅里只见搂在一起的男女陶醉在酣歌妙舞中。、他挑衅j

“你不敢公开地搂抱我么？不敢？”

大厅上吊着一盏致而又辉煌的灯，玻璃碎钻似的微微颤动，发放媚似的风华。地板是闪光的，好像直把每个人的秘密自足下反映到地面，无所遁形。低低垂下蓝的天鹅绒帷慢。天鹅绒，看上去凉，摸上去，总给人恍惚迷离不由己的觉，不相信自己竟随着音乐一些细碎而又难受的舞步，她倒在他怀中，渐渐由微动而不动了，二人只在一个小小的方寸地晃着。他公开俘虏她，她公开投靠他。

唐怀玉只觉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十分适应地担演着上海滩一个众的人，每个人都看着他那得意非凡的世。

即使在汇中，这等华人没之所，人人都等，不过名字为大众熟悉的，就更人一等。

曲终人散，人也朦胧地睡了。

怀玉睡不着，顺窗望去，满天的星繁密忙，虽然全无声息，然而又觉一天闹意。整个上海，陌生的城市，开始安静地睡了。空气是透明的，隔着空气，只见她如婴儿地沉沉蜡伏。

脸是银白的。她常说：年来也没几觉好睡，如今陡地放下心来，芳魂可以自主地游，完全因为放心。带着一微微的笑意。

怀玉捻亮了灯，一看闹钟，是三半。闹钟——这以前，在北平唤“醒钟”倒是稀罕的。

玻璃下压着怀玉的照片，压得密不透风，铁案如山，他又记得她这样说：这下可好，从此逃不了。

在他夜半灯殷殷窥探之际，段婢妹乍醒，好似仍被一个好梦纠缠着，要挣扎，不肯来，折磨一阵，有悲凉：“我要梦，我不要醒！我不要醒！”

暮见畔的怀玉，恐慌地拥他，：

“给我讲句好话——”

说着童稚地泪转。怀玉细语：

“我在，我在。”

“《圣经》上说，”段婢笑：“一句好话，就像金苹果落在报网中。”

怀玉如同呵护一个孩似的呵护着她。真是夫妻情分。踏足于此，银网？他便摇变为金苹果了。他们再也不寂寞。

——只有一个人是寂寞的。

宋牡丹。丹丹也住霞飞路，她被安顿在这级住宅区的另一所房里。她有佣人、司机，也有一个安排得妥善的女秘书，应有的派，提早给预备了。她接受全新的改造，本却没有消失，最痛苦便是这样，到底她没有自然的艳光。不是这路人。

她比不上任何一个金先生的新。——她不是新，她是“旧”

金啸风眷顾丹丹的自由，只是隔几天来看度。

丹丹天天试新装试发型，实在有不耐烦，只：

“这样的改造，没完没了，又不让我拍电影去，我不了！”

还没走到厨房，伸半个：

“我下面去，金先生你要不要吃？”

“自己下？”

“她们调得不对胃。”

他由她自个儿在厨房里调。自来，自来火，她也晓得了。

末了端来两大碗的面条，寻常百姓家的小吃，丹丹很得意：

“看，这是‘一窝丝’，有面丝、丝、丝，还有海米、木耳、青瓜丝，吃来有滋有味。”

一边吃，一边还在夸：

“我还会贴饼、包饺，还会蒸螃蟹。——不过，要当了明星，就没工夫了。”

金啸风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金先生…，你说我不像明星，对吧？”

“对。不够坏。”他笑。

“我当然会坏，善良的女人都是笨的——为了坏男人，半死不活。”

她停了著，隔着氛红的蒸汽，追问：

“我什么时候可以当明星？”

他灵机一：

“她不是‘瓶’，何必市面？得顺推舟才是上路。”

上海南市区这天可闹了。

蓬莱市场在这天落成，举行了一个典礼。年来，既有“九一八”事变，又有——二八”事变，全国都展开抗日救亡运动。不过上海的经济有畸形发展，日货洋货仍充斥，国货在市场上就一落千丈，没有路了。

有人背地里传说，金先生的资金，分来自日方，如此一来，不免背上“汉”之罪名。——不过此刻大家奇怪地指着市场上悬的横布条，原来上面书了“土布运动”四个血红的大字。一未几，镁光闪，引了一个标致的小，穿一袭上布旗袍来剪彩，那是淡淡的胭脂红，长至足背，衣权开在弯下，领袖和下摆都绍了双边。小成了万众瞩目焦，也有捺不住的张兴奋。只听得宣布：“宋牡丹小。”

金啸风顺推舟，连消带打，便赞助了这个“土布运动”旗袍的衣料由布店奉送，并由服装店连夜赶制，目的是招徐顾客，推销国货。不过金先生的意思，还要宣传上布为“自由布”或“国布”因为这意义，再也没有人怀疑他的“国”心态了。

还有，今天他们选了一位“土布皇后”便是前这得天然的宋牡丹。金先生轻轻往她背上一拍，示意她金剪一挥，市场声雷动，大家上便接受了一个如此“端正”的皇后了。他们鼓掌，还在喊：

“宋小！宋小！”

还有人涌来请她签名——只消买下几个临时演员来带起哄，一切到渠成。丹丹瞥到人群中有人在挥手，她微微一笑。——是沈莉芳。

众沸沸扬扬传颂，不消几天，金先生的地位，宋小的声誉，便被肯定。

市场还燃了一串爆竹，劈劈啪啪地响了半天。

丹丹很快乐。每个人心都有一团火，她燃了——他那么地照拂。

虽然她的皇后当过了，爆竹也燃过了。红彤彤的残屑，到了夜晚便被竹帚一下给扫掉，发白的泥地。游戏已经完毕，但名衔到底是亘存的。

她还被绕上彩带呢。

晚上，丹丹拥着彩带，睡得不好。青的活力令她的一团火沿着血浑跑。她一步一步的，赢给他俩看。顷刻之间，她已发觉自己上有一焕发的自保的说不上来的力量，那是可贵而又可怜的。

她很怜惜地，抚摸自己隆起的脯，有羞涩。她摆脱不了命运的纵，她又“生”了。如握着一待飞的小鸟，她的。也许真的如传说中一般——一个女人，捧她的人多了，她的命就薄了。

“那不要。”她对自己说，也对金先生说，同样的话“我只要几年。我才不要长命百岁。”

有一句话却在心打转：“我要报仇！”忽地只觉背上一，忆起金先生轻轻一拍。

那司倍克轿车把金啸风和丹丹送至静安寺路畔的跑厅去。还没来得及下车，已经有记者来拍照了。

金先生很自然，顺势搂一搂她。

丹丹没有抗拒，一切都像循序渐，他往她背上一拍，他把她肩膊一搂，如同慢火煎鱼，到了后来，她便在他手上给烧好了。

也许这是男人的好狡——他在制造一个表面的事实，人人以为她是他的人，目下还不是，不过，谁知呢？他们都若无其事地让人家拍照，这一回，丹丹势将有名有姓地，以她“土布皇后”的份来示众。赛在下午举行，尤其是星期六的下午，场地中间，掘了沟渠，障着土阜，匹到了这里，必须超越而过，称为“换”很多银行、洋行，往往例停止办公半天，让人看跑去，这天真是人山人海。丹丹下了车，只见跑厅四周，有短栅没墙垣，有些人便备了长凳，专供小市民站在上面看，隔岸远观，每人收几枚铜圆，作为租费。也有年纪相若的姑娘，满脸好奇地朝里引颈翘首的。

丹丹傲然地随着金先生人慕之宾去了。昂的票价，严格的规例，都不在内。——如果她不是宋牡丹，她便只好被摒诸门外。

老实说，她之所以有今天，完全因为被看中，她不会不明白，生平第一遭来看跑，分外地专注，驰分外档和内档，骑师穿着各颜的服装作为标识，绕场若匝，直至靠东南角的石碑坊为止，以定胜负。还没开跑呢，所以胜负未见。

正游目四盼，忽见不远也围上了记者。看真，不是他是谁？他大了一，也英俊了一——因为隔了一段日不见了，有一姑息和企盼，觉得他实在很好，只是他改穿了西装，而她呢，今天不穿旗袍了，披一件荷叶袖连衣裙，领翻飞着一层又一层的轻纱，腰间系了蝴蝶结，一双白手，这时装真登，怪“人人都学上海样，学来学去难学像。等到学了三分像，上海早已翻样。”

丹丹恨自己落伍而且尴尬。

与此同时，金先生也见到了。

他握住丹丹的小手，拍拍她的手背。

丹丹放心，天塌下来，也有人住。

他明白她的自卑，笑：

“咦？啥事事没长？”

她咬一笑，有惭愧。

史仲明递来一叠香票，给她玩儿。她＿看，什么A字香、B字香、大香、小香…洪、赛之后，还来个摇彩。金先生问：

“那边厢是啥闲帐？”

史仲明回话：

“那有声电影《人面桃》快拍完了，要上了。趁此白相白相。”

“哪间电影院放？”

“片没完，还未有排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