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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廿二年.夏.上海(4/10)

凌剑飞这“丽丽少女歌舞团”在训练三个月之后,正式成立,谋得乐世界一个场、登台演。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音乐家,这个年纪,已是半白发,原本打算在音乐界地,然而十里洋场,谁来听他把西洋乐如喇叭、小提琴等引,谱以新曲?

他也是把心一横,灵机一,便把西乐伴奏歌舞,另辟蹊径,成为始创先驱,手底下最受样的牡丹,宋牡丹,第一次上场。——能在乐世界,定必打开名声了。

雨,下个不停,

微微风,个不停,

微微细雨柳青青,

哎哟哟!柳青青。

然而丹丹拎着一柄鲜黄的雨伞,在台边,窘得要死。

平素排练,全是女孩,也不觉得怎么样。短农短裙,无拘无束,小鸟一般又唱又。——不过今天,他们给她穿上正式的舞衣,每个女孩,不哪个项目,一律是的丝袜,穿了等于没穿。然后是不同颜衣,缀满了闪亮的珠片和金银丝线,一双手臂,也就课程人前,化上妆的少女们,亮着大,面面相觑。真要在满池座的男人前卖大,也就怵阵了。

小亲亲!不要你的金,

小宗亲!不要你的银。

呀!只要你的心。

哎哟哟!你的心!

你的心,你的心,你的心…

丹丹,终也上场。

手中一柄鲜黄的雨伞,旋呀旋,若隐若现,她明白了,这些日常的舞蹈动作,上了台,是这样的。颈项凉悄悄,保护着自己的一长发早已灰飞烟灭,她也就整个地暴了。

她是个一无所有的新人。心也没有了。

雨在心中下着:

雨,打得我泪满腮。

微微风,得我不敢把抬。

猛抬,走我的好人来。

哎哟哟,好人哪!

在这些思难熬的靡靡之音唱和伴奏下,丹丹只觉世上的男人尽往她的大瞪,而她又毫无廉耻地卖着,其委屈。

脚上的舞鞋,原很简单,是白底方圆布鞋,再钉上两白丝带,缠绕在足踝上,防止蹦转动时脱落。这冒牌的芭舞鞋,非常不争气,也十分羞赧,蝴蝶结一松,白丝带便魄散魂离心不在焉地往下坠,一坠到底,尸横台上如一条小白蛇。

丹丹一舞,原已忙于遮,此刻顾得雨伞顾不了舞鞋,看到台下黑鸦鸦的观众,心发慌,把歌词都忘了,直咽涎,台下哄然大笑,带纵容,丹丹羞得伸伸,满脸通红。

台下偏走一个人来。

金啸风。

金先生闻傅丽丽少女歌舞团的预告一引了大批的观众,早早满了,一看,原来卖的是“妙龄少女,粉,千年玉貌,万”还有行大字,写着:“小妹妹的恋故事”

就是这样,大伙都弹落睛地瞧他用啥来绷场面。果然是一批十多二十岁的“小妹妹”

衣服少得不能再少,伤风败俗地演,看的人,一惊异,一不肯转睛。

甫踏场里,上有识相的人,安排他坐到前排。史仲明也陪着。二人恰恰见到台上丹丹的憨态,无地自容地,不敢哭,不敢笑。

金啸风一惊,如着雷便。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毫无心理准备,他仓皇失措,竟发生这桩事儿?

他见到她!她一定是回而来。就在那迎戏园,五路最名的一个戏园,他也是个一等的案目了,啊,说来是多久之前的事—…

日间,每一场说四档书,艺人来演的,都响档,有说叱咤英雄的大书,有唱缠绵儿女的小书,醒木惊堂,弦索悦耳。

听评弹的都喝茶,那些风雨无阻,听书不脱勤的老撑,”座还不必开,殷勤的案目如金啸风自会意会。屈指作钩形,表示红茶。指伸直是绿茶;五指齐伸,略凹作状是;握手作拳是联米

然而今日他有失魂落魄的。有吃了熏田,想来谈的,伸小指,示意加添白开。金啸风在空档,畔走过那些巡回售小如甘草梅、金叶、茨布片、糯米片、粽—…等,走灯一般,他就是那灯的灯心,谁在走,谁在招,他的心只朝台上亮。常来的撑也奇怪了。

就是因为满意。

满意姑娘来自苏州,她跟她姆妈搭档,盲母弹,她唱。名曰说小书,实在她也不怎么样。

然而她最动人的地方,是她的年纪,跟说唱完全不吻合。

满意像一朵苞儿半放的,迎风微展,不什么时刻,脸上荤起一层薄红,常常垂首,睫几乎把淹没了。

她唱得不大好,然而她的嗓分外袅袅糯糯,谁料到可以媚带怨?就比她的年纪大得多。然而她也只是中场的“

男听客中,很有一些志不在听书,不过捧捧貌的场吧。他们一面喝清茶、嗑瓜、吃零,没有锣鼓闹场,单凭琵琶也难使场面安定下来,不过满意一,因为她的姿,倒令一众目不暇给了。

其实她赖以全场的不是开篇,不过开篇还是实说的。

香莲碧动风凉,

动风凉夏日长。

长日夏,

碧莲香,

有那鸳鸯小她唤红娘。

闷坐兰房总嫌寂寞,

何不消愁解闷园坊,

不知弯弯会遇上谁,不知会了谁的心。她只是一个把前人情事,细唱从的小姑娘。稚气未除,求好心切,吉定得了,劲不足,攀不起,所以唱词也不易听清,竟尔断嗓。台下有个促狭的,嚷嚷:

“绞手巾,下台啦!”

其他的听客便发细碎而谅解的笑声,他们不轰她,她的脸先自轰地红了。

唱错、、接不上。她羞得伸伸,怯怯地继续下去:…

红娘是推动绿纱窗,

香几摆中央,

炉内焚了香,

瑶琴脱了

鸳鸯坐下商。

越唱越快,琵琶跟不上她了。迫不及待地要下台过关。金啸风笑着,十分地着迷,他实在过不了这一关…

金啸风在风满楼中等丹丹来。

因为主人长久思念一个女人的缘故,就连那办公的小楼,也习惯地思念着,所以一直被唤作这个名儿,聊以自

丹丹为史仲明领着,十分地不乐意,但又不敢过分张扬。她下场后,惊魂甫定,下了一半的妆,就来了这个经理级的史先生,金先生要见过。

一回上场就,还要见老板,糟了,怕是不行了,正盘算着,不就不平反正饿不死,也许明天再去想办法,大不了,往荐人馆挂个号。当下因人到无求,连老板也不怕了。一坐下,小脸沉沉的,努着嘴。

“你就是宋牡丹?”

“是。金先生。”

嘛,”金先生有好笑:“谁欺负你来了?”

“是我不好,歪了,坍台了,向你歉,不过我没有欺场。这史先生一

“仲明,你怎的得罪个不更事小姑娘?没分寸。”

史仲明被他这样当着外人面前一说,吊消睛眨一眨,他一看,已经了然。不过有抹不开,到底只是小姑娘家罢。遂谈

“只是她快一。”又笑着补上:“她直间:‘谁?金先生又怎样?”

哦,真不知天地厚。

丹丹惊觉地,溜溜前这金先生,不巧他也在看她,还看着她墨般睛,附近又有一个痞,像一大团的墨,给溅了一小来,不偏不倚,飞在角落,冤魂不息。

他挥挥手,史仲明去了,濒行,瞅了丹丹一。他跟金先生这些年了,也见过不少人,像金先生的雄才伟略不择手段,天下尽多骄矜自恃的,都落到他手上了,照说,怎的看上这纯朴而又凶蛮的小姑娘?

——虽然她也长得。完全是那一个泪症,添她不自觉的悲哀。

金先生问她:“有男朋友么?”

丹丹一愕:

“不告诉你。”

淡漠也掩不住不安:“没有。从来没有。金先生,这又不碍你。——你是以为错了,因为不专心?对不起,要是真把我辞退了——”

金啸风不动声

“你为什么逗留在上海?”

“留什么地方都一样。我不吃饭不成?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

“说来说去倒迫我辞退你似的,我可没工夫小事。”

“那你什么大事?”丹丹问。真奇怪,她不怕他。一开始就不怕的人,从此就不怕了。——也许见他表现得很从容,胆因而大了。不知天地厚,便有这好。金先生得不到奉承,反过来,他奉承她去了:

“看谁够条件,就提他。”

“你如何提我?我懂的不很多,不过有机会,我肯学。学学一定会。”

“暧,我有说过提你么?”

丹丹脸一红,她掉这个语言的陷阱中,有负气:

“那你让我回去。”

金啸风一直凝视着她,她一机心都没,不过像他这样观人于微的,他知她有,她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可以从抿的嘴角看得,她是不妥协的,她将与谁为敌?说不定他拗不过她。

“他们喊你什么?小丹?”

“不是小丹,是丹丹。”

“我就喊你小丹吧,你比我小很多很多。”

小满、小满、小满。他想。

“对,你多大?”

“我太老了,不方便告诉你。”

丹丹忍不住,笑了:

“是不肯?那有什么关系?不说就别说好了。我十八。”

金啸风觉得有意思极了,才丁大,自己那么厉害人,她被玩掌之上也是不会晓得。

不过,不知基于何因由,他一意由她:

“你要啥?”

“你们上海最红的女明星是谁?”

“段娉婷。”

“好!”丹丹奋勇地心事:“我要比她红!”

“那当然,一捧你来,就没有段娉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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