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去开会，一定要为连坪大队争光彩。让人家看看，连坪大队是人才的，穷山沟沟里，照样飞得金凤凰。记住了，莫忘了给他带回一表带来，要连环扣的那，还要镀金的。当然啰，生产队长和大队主任请知识青年捎买东西，从来都是不先付钱的。等到东西买回来，他们收下了，说声谢谢，以后给你钱，事情就算完了。这个"以后"，恐怕要到二辈的二辈，最憨的知识青年，也不会去要钱的。离开公社的时候，赵实如嘱咐她，下是形势大好，越来越好，知识青年当中，是息人才的，希望郑璇开会回来，上大红，好好给全公社的群众讲讲会上的神。赵实如和大队主任、生产队长不一样，他不请郑

璇带东西，只是对她说，分客房的时候，最好找棕绷床睡，千万莫睡席梦思床，劳动惯了的人，睡那床骨痛。他在文化大革命前去省里开会，有过一回经验的。

想到这些直接领导临行前的话，郑璇觉得，他们的话里面都包着一层没穿的意思，好像他们知，她此来是要扮演一个什么角。如果她灰溜溜地回去，他们会满意她吗？他们会对她有个好印象吗？绝对不会的。相反，罗世庆很可能像训斥严欣一样责备她，黄文发那尖嘴猴腮似的脸上，谁知又会一什么样的鄙视表情。"形势大好"赵实如，再也不会和她讲睡席梦思床骨痛的经验了。

郑璇气馁了，原先持不写的决心动摇了，她蹙着眉，到自己就像是被人牵着的一只羊，非得走一条她并不十分愿意走的路不可。她的尖添了添有燥的嘴，嗓音有些变调地说：

"好吧，我再改一遍试试。"

"不是试试，而是认真细致地改！"郭仁秀的两条眉一扬，从沙发上了起来，走近郑璇旁，重新拾起那份发言稿，把纸翻动得"嗤嗤"响说："你再看一遍，其实改起来并不难。小标题给你列好了，该添哪方面的话，也都加了注。你搞一遍之后，我再给你饰饰。告诉你，这篇东西要送印刷厂印来，和一般的打印完全不同！"

后来的一切，就更不由郑璇作主了。她像是坐在一辆运矿渣的小翻斗车里，顺着已经铺设好的下坡轨，怀着惶惑的、不安的、时时怕翻车的恐惧，越来越快地向下去。大会上发了言，报社、电台的记者来采访、见报、电台广播，然后是巡回讲用，巡回讲用，巡回讲用…

正因为这样，她没能上回到沙坪寨去。正因为这样，她和严欣在神上拉开了距离，互相不能理解，后来，后来发展到了可怕的程度…

一阵凄厉的在夜里听来尤其不忍耳的悲泣声，截断了浮现在郑璇脑海里的往事。她翻过来，听着屋外已经明显减弱了势的风雨声，睁大了睛，费解地猜测着：这会是谁呢？

听了片刻，她才分辨清楚，悲泣声是从屋后小竹林旁黄文发家的砖瓦大院里传来的。郑璇听清了，这是黄文发家的大女儿黄辉，一个从县中毕业回乡务农的俊姑娘，更半夜，她哭什么呢？

"你再哭，再哭老也不饶你，再敢悄悄地跑去找野男人，老就把你来吊起！"

啊，这嘶声拉气的嗓门，不正是大队支书黄文发吗？他在涉女儿的恋婚姻哩！只知埋活，很少打听山寨上新闻的郑璇，不知黄文发龇牙咧嘴骂女儿找了哪个野男人，她转过去，正想闭睡，又一声恶狠狠的咒骂传了她的耳朵：

"你不听老话，二天就和前的小寡妇一样，孤儿寡母过苦日，没一人理睬！"

这话简直是一颗刺心的钉啊，刺得郑璇比上挨了一刀还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