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只为我前一段没钱付电灯费！"

"…"严欣的嘴张了两张，再也没说话来。他陡然间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屋外的黑暗仿佛正抖开它的大幕，要把那小如黄豆般的灯焰包裹起来。

因为当年在沙坪寨生活过，来之前，严欣好了艰苦的思想准备。坐散发着汽油臭味和车人的呕吐秽的长途客车，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忍了；下车后冒雨踏着泥泞赶沙坪寨来，浑衣服打得透，鞋里浸透了，他也忍了；走肮脏的泥院坝，站在破烂得散发霉味的屋里，他也忍了。他知，队时，所有这些，都是司空见惯了的，没啥可大惊小怪的。偏僻闭的山寨嘛，就是这个样。唯有郑璇的贫穷，唯有郑璇近乎痴呆的模样儿，他忍受不了。难当年自愿报名上山下乡，举着红旗来队落，十年之后，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吗？郑璇追求的，就是前这不忍目睹的遭遇吗？

想到这里，严欣愤怒起来了。他在自责着自己，我还站在这儿磨蹭什么呀，我到这儿来是什么的呀，不就是来找郑璇，来告诉她，甚至准备好来求她离开沙坪寨的吗？

严欣激动起来了，他往郑璇跟前走了两步，由于动作太猛，小油灯的光焰急速地晃动了几下，把他那大的影投到板上。

"郑璇，事情是这样的。我碰到了朱福玲，听她说了你的情况。我决定来，到沙坪寨来…"严欣讲得太急促，太激动了，他舒了一气。这当儿，他发现，郑璇的脸仰起来了，油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线条明晰的脸，啊，这张脸尽憔悴，尽饱经了忧患，还是那么有特，还是那么清丽俏，叫望过一的人久久难忘。你看她那双睛，凄婉中透着惊惧，瞪得那么大、那么大！这不就是那双严欣时常梦见的睛吗？严欣地了一气，放缓了语气，接着说："郑璇，你不能这样生活下去！实际上，你过的本不是正常生活，你这些年来过的是被压抑的、扭曲了的、自己也不愿过的生活。你的生活是勉地、艰难地维持下来的。往后，连你想维持也维持不了，你必须离开这儿，去开始一新的生活，到崭新的天地中去…"

郑璇地叹了一气："怎么离开啊？"

"带上小娃娃，坐上车，就能走！"

郑璇苦笑笑："真简单。可呢，谁同意我迁走？哪个接受我？离开这儿，到哪儿去？"

"回上海！"

"你是在说笑话吧？"

"不，郑璇。"严欣却郑重其事地走近郑璇旁，劝般："把你的情况向知青办反映，他们会…"

郑璇连连摇着，蓬的发一下披散在她脸上，她声音低弱地说：

"该争取的，我都争取过了；该试的，我也都试了。朱福玲没告诉过你吗？不成，什么法也不成。"郑璇唉声垂下了，"还是只有认命，求菩萨保佑吧…"

"菩萨"这两个字，在郑璇的嘴里吐来，已经是第二次了。严欣呆痴痴地盯着她，简直不能相信，这就是当年那个全省名的先知青，这就是那个曾在许多知识青年会议上现说法，巡回讲用的典型。她怎么会变到这个地步的呀？

严欣顾不得细想了，他下急着要说服她离开沙坪寨，他挥手截住了郑璇的话：

"不是求菩萨保佑，而是有一条现成的路！"

严欣看到，那披散在颜面上的发后面，那双睛像火焰似的闪光来，他觉得捕捉到了郑璇内心的秘密，急急地说：

"真的有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