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从腰里掏一个油纸包。四十六岁的铁脑妈看着那油纸在他木似的手指间胡抖动，说：“叫我来吧，你那手不中…”没说完，他把纸包打开了。这时挨着他坐的是从西安回来时的铁脑妈，穿件黑衫，腋下掖块白手帕。脚上穿的是双黑鞋，专给缠小脚女人的。他说：“带的腌猪尾、猪xx，还剩这些，她说是史老六给的，就是孩们叫老舅的史老六。他叫送给我尝尝。他儿摆了熟摊，偷偷到火车站卖给火车上的人，说是不叫大伙小生意哩。这猪xx下酒是好东西。”

二大和铁脑妈说着话，木似的手抓起猪尾往木似的嘴上送。猪尾太，又冻了，从手上跑去。他赶伸手去摸，把上的油纸包翻在雪里。脆脆的雪面上，几十个猪xx滴溜溜地了去。

他一条跪着，在雪地上摸过去，摸过来，对铁脑妈说：“那它还敢跑哪去？这坡坡上哪一块石哪一棵树不认识我？”穿黑衫的铁脑妈恼他笑他，由他去满地找猪尾、猪xx。他把猪尾找回来，对铁脑妈笑笑。他想起来，这是她在他边的最后一刻。日本飞机着火车的飞过去。这时的二大明白只要它们再飞回来，就要把铁脑妈带走。火车停下来，人都往门堵，一个人吼叫：“大家不要挤，挤一块疏散个球啊？！让日本飞机的炸弹一炸炸一窝！二大拽着铁脑妈的手。叫她别怕，别慌。二大从猪尾上撕下一块冻的，咬在他四颗门牙上。”

他闻到什么陌生气味了。他仰起脸对铁脑妈说：“看着是狸。”他觉着四只爪慢慢往他跟前来。他说：“比狸可大多了。”他说话时，那四只爪往后一撤。二大对铁脑妈笑笑说：“咦，这货！我不怕它，它还怕我哩。”他把手上的大半猪尾向它伸过去。他觉着它想上来叼走猪尾，又疑神疑鬼。二大又向前伸伸手。他说：“我看它是只小豹。听人说这山沟里有小豹，从来都没叫咱碰上过，这回叫我碰上了。小豹长得可漂亮，金黑斑，两跟油灯似的。

二大不知他面前这只野兽就是一只豹，不过是黄土的，披一个黄脊背。这儿的豹都不带斑。它两只在光和雪光里没什么颜，只有两细细的黑仁。这时它鼻快挨上猪尾的一了。它看猪尾在白老兽的爪里颤悠悠的，它用力鼻，闻闻它有毒没有。它猛一张，叼住猪尾，脖甩鞭那样一甩。

二大的手觉到它的饥饿和凶猛。“这生货！”二大笑着，脸朝向小豹的方向“和我抢啥抢？我不是给它了吗？这货要是大肚汉可完了，我这老老骨，可没啥吃。”他脸还对着小豹，知它两就把猪尾嚼了，吞肚里了。在吃猪尾前，小豹一颗一颗地找到了一地的猪xx。它找一颗吃一颗，猪xx还没挨着它的牙就下了肚。它一面找一面就朝这个蹲卧在树下的白老兽近来。

“它还看着我，就跟我有啥不叫它吃似的。”二大和铁脑妈说。“它还真是个大肚汉。大肚汉就没啥挑拣喽，也顾不着嫌我的老老喽。”二大伸手，对小豹招了招。他知它走了过来，绷，比上，下快贴着地面了，和一只野猫逮鸟似的。他闻着小豹上的野气，那哄哄的兽味堵了二大的鼻和嗓。它冰冷的鼻上来了，在二大的指上气、呼气。过一会，那带刺儿的也上来了，添着二大的手指。二大摊开手心，让它想添就多添添。

“这货，先从手指啃起哩！”二大摸到小豹厚厚的嘴，又长又的胡须。他还是和铁脑妈在说话：“它要是从我手指慢慢啃，那我还得有一阵才能跟你去。”小豹不在乎他说话，把他手心添得又又。二大回手，解开棉袄钮扣，一面说：“叫我把袄脱下，别叫它把恁好的袄毁了。给絮了三斤絮呢，让它撕撕全糟塌了。脱下来，光叫它把我这老老骨撕撕吃。找我，找着这件袄，还能再拆拆件别的东西。”二大这时已解开棉袄的最下面一颗钮扣。他笑着，指着小豹说：“看它，急着哩！有啥急呀，我还能飞不成？”

脱了棉袄的二大拍拍脯，朝小豹招手。他觉得它懂了他的意思，往他咙前凑近。忽然，小豹一低，用茸茸的脑门在二大长满白胡须的下上蹭了蹭。二大明白了。这是个孤儿，没了父母。他猜它最多一岁半。人到造田，伐树，豹们快死绝了。

后来二大常到这里来坐坐。不过小豹再没来过。一天又下了雪。是雪，下得洋洋乎乎的。这天来带的是一只烧，告诉二大是谢小荷送的。二大把、、骨都放在庙门。早上门净净，骨渣也没剩下。

二大对铁脑妈说：“这货老饥呀。才多大？都给了它也不够它牙。可它就是不来啃我这老骨。它看着我个比它大，不知我是个啥东西，好啃不好啃。”